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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楼门口贴着三张封条。

一张市府的,红纸黑字,贴在门框正中,纸角翘了。一张党部的,贴在市府那张的上头,压住半截。第三张最新,白纸,蓝印,贴在门锁上,印是国防部的,日期是昨天。

三张封条,一把锁,门里头空着。

郑百川站在台阶下头仰着脸看。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一身灰绸长衫,手里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两部洋车停在梧桐树底下,车夫蹲着抽烟。

“百川兄,侬看。”忻鼎臣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一双眼睛在楼上楼下扫,“三层,红砖,钢窗,地板是柚木。日本人民国二十八年造的,住吉商会,做棉纱。日本人走的时候,家具一件没搬。”

“家具?”

“红木的。还有一架钢琴。”

陆行舟站在两个人后面半步,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夹,是从本部出来带着的,里头是空的。郑百川早上到研判股门口叫他,说去看一处房子,侬眼睛尖,跟我去看一眼。他就跟来了。

中山东路的梧桐已经长满了叶子,五月底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三张封条上。街上过一部吉普,车斗里码着藤箱,开得很快,扬起一街的灰。

对面一家绸缎庄,门板上也贴着封条,封条上头又贴了一张,写的是“已接收”。再往东一家日本人开过的药房,招牌拆了一半,拆下来的半块靠在墙根,字朝里。两个苦力蹲在半块招牌旁边,等活。

忻鼎臣把门房叫过来开锁。门房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钥匙挂在裤腰上,一串。他看看封条,看看郑百川,又看看陆行舟身上的军服,把锁开了。开锁的时候他绕开了国防部那一张,钥匙从锁眼里下去,纸没碰破。

“这楼,”门房说,“一个月来了四拨人。”

楼里是空的。

一楼大厅,地板上落着一层灰,灰上头有几块干净的方,长的是柜子,方的是桌子,墙角一块大的,弧形,是钢琴。方块边上灰积得厚,方块里头没有灰。

“家具呢?”郑百川问。

忻鼎臣没答。门房在后头答了:“前天夜里搬的。三部卡车。”

“谁搬的?”

门房指了指门上。国防部那一张封条,是昨天贴的。

郑百川把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没讲话。

陆行舟蹲下去,用手指在方块边上抹了一下。灰是新落的,薄薄一层,底下的地板还亮着。他站起来,把手指在公文夹背面擦了擦。

“百川兄。”忻鼎臣把声音压低了,“家具是家具,楼是楼。家具搬走了,楼还在。市府要,党部也要,国防部那边也要。三家争一栋楼,争到年底也争不出来。这时候,要是本局的封条贴上去——”

“贴上去怎样?”

“本局的封条,哪一家敢揭?”忻鼎臣笑了,“揭封条是罪名。楼封着,封三个月,三个月里头,同乡会出面,租。租下来,楼上做会馆,楼下做商号,宁波人在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百川兄,侬是主席,二楼朝南那一套,是主席的。”

郑百川把扇子打开了,扇了两下。

“老齐在上海,”他说,“来了一封信。三页纸,两页讲的是上海的接收。”

他从长衫口袋里把信摸出来,没有递给谁,自己看着念了一段。

“上海如今流行一句话,叫五子登科。房子,车子,条子,票子,女子。接收委员一到,先封楼,再封车,金条论根,票子论捆。一栋洋楼,早上还是敌产,晚上就是某公馆。老齐说,他分了一处弄堂房子,一辆道奇。他还说,南京的楼比上海便宜,同乡若有门路,莫错过。”

他把信折起来,塞回口袋。

“老齐分了一辆道奇。”他又讲了一遍。

忻鼎臣看着他。门房站在门口,看着地板。陆行舟看着那一块弧形的干净地方。钢琴搬走的时候,有一条腿在地板上拖了一道,道子从墙角一直拖到门槛。

“行舟啊。”郑百川转过来,“侬看。”

他讲的是楼。楼三层,钢窗,柚木地板。他讲的也不是楼。他挂着参议,等委任,等了十来天,委任没到,先到的是一栋楼。城南那一处两进有井的房子,是租的,他太太天天讲“分得不好住自家的”,讲了十来天。

陆行舟没有马上答。

他把公文夹换到左手,右手指了指门上。

“郑站长,那张封条,昨天贴的。”

“我看见了。”

“昨天贴的封条,前天夜里搬的家具。”陆行舟说,“先搬,后封。搬的人,跟贴的人,是一家。”

郑百川的扇子停了。

“国防部那边的封条,贴上去之前,东西已经走了。”陆行舟说,“他们要的不是楼,是楼里的东西。东西拿走了,楼留下来,封条留下来,留给后头的人争。谁贴第四张,谁就跟前头三张对上。市府是市府,党部是党部,这两家争,争的是楼。国防部那一张,争的不是楼。”

“争的是啥?”

“争的是本局。”陆行舟说,“改组的人在隔壁办公。缩三成的名单,还没有贴。这时候本局贴一张封条在国防部的封条上头,隔壁那几位,正等着这个。”

忻鼎臣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郑百川没有讲话。他看着门上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老板刚走两个月。”陆行舟把声音放得更低,“追悼开过,档封了,人还没散。局里现在每一双眼睛都是红的,缩三成,谁留谁走,都在看谁先伸手。老板尸骨未寒,谁伸手,谁先挨刀。”

他停了停。

“老板在的时候,封条盖的是局,挨刀的也是局。老板不在了,封条盖的是局,挨刀的是人。”

大厅里静了。门口梧桐叶子响,街上又过一部吉普。

郑百川把手里的扇子合起来。合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缩。他缩回来的那只手,在长衫的袖口里头攥了一攥。

他骂了一句宁波话。

骂得很短,四个字,骂的不是陆行舟,也不是忻鼎臣。骂的是那块弧形的干净地方,钢琴走了,留一道拖痕。

“阿忻。”他说,“楼,侬自家去争。本局不掺和。”

“百川兄——”

“同乡会要落脚,我出份子。份子出得起。楼,我不碰。”郑百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回头,“道奇也不碰。”

忻鼎臣站在大厅当中,看着地板上那些干净的方块。他没有追出去。

门房把锁重新扣上,钥匙从锁眼里退出来,还是绕开了那张封条。

回来的路上,郑百川一句话没有讲。洋车过鼓楼,他把扇子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敲完,把那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没看完,塞回去。到了城南岔路口,两部车分开,他隔着车篷讲了一句:“行舟啊,今天这一趟,侬没来过。”

“没来过。”

洋车拉到门东,天已经擦黑。

巷口有卖鸭子的挑子,盐水鸭斩好了摆在案板上,白的皮,粉的肉。曼丽站在挑子前头,跟卖鸭子的讲价,讲的是南京话,讲得不像,卖鸭子的一直笑。房东老太太在旁边替她撑腰,一句“多大事啊”,鸭子便宜了两角。

“当家的。”曼丽提着鸭子回来,看见他,眼睛先落在他脸上,再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夹上,“郑太太下午来了。讲郑站长去看洋楼。三层的,有钢琴。”

“看过了。”

“住不住?”

“不住。”

曼丽提着鸭子,走了两步,走到天井里。天井青石板,扫得干净,墙根两盆葱,是她前几天种的,叶子刚起来。

“洋楼有没有天井?”她问。

“没有。”

“那不住也好。”她说完,进灶间去了。

老太太跟在后头进院子,路过他身边,慢悠悠讲了一句:“陆先生,洋楼有啥好,冬天冷,夏天热,楼梯上上下下。多大事啊。”

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老太太在厢房里咳嗽,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鞋底拍着青石板。灶间里曼丽把鸭子倒进碗里,碗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门口有人喊:“陆先生在家吗?帖子。”

他出去接。是一个跑腿的小伙计,手里一沓红帖,一家一家送。帖子是红纸,金字,折成三折,抬头印着“宁波旅京同乡会复会”,下头一行小字,是日期,五月二十六,礼拜日午刻,三山街同福楼。落款是老会长俞松甫,发起人。

他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印着理事名单,一列一列,宁波人的姓,郑、屠、竺、楼、忻。第一行的名字是郑百川,名字底下两个字,主席。往下数第五行,忻鼎臣,常务理事。名单底下留着两行空白。

帖子是今天印的。油墨还没干透,他的手指在“主席”两个字上头按了一下,字晕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