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还坐在四口箱子边上。
屋在三楼东头,窗户钉了木板,一盏灯,一条长凳,别的没有。四口箱靠西墙码着,二十九号在最外头,火漆掉了半边的那一角朝着他。夜里他没有睡,长凳上坐一阵,站起来走一阵。门外走廊里雷震虎留下的两个人换过一回班,换班的脚步在地毯上闷闷的。
木板缝里漏进来几道白。他站起来,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跟前,把窗上的霜擦开一块。
底下是台基厂头条。一条不宽的街,两边都是灰砖的楼,楼顶上一层雪。街口停着一辆吉普,车斗里没有人。再往南,隔着几排房顶,是东交民巷那些洋楼的尖顶,尖顶上头也是白的。
他下楼。楼梯是木的,地毯磨薄了,踩上去还是一级一声。二楼几间屋的门都关着。一楼是门面,柜台,账房的格子,墙上一块空着的地方,原先挂过什么。大门朝里的一面靠着一块木牌,黑漆金字,华北贸易公司。牌子还没有往外挂。
牧顺来在一楼东头那间屋里,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肩膀裹着白布,布上没有渗出来。看见他进来,牧顺来要坐起来。
“躺着。”
“陆长官,箱子。”
“在楼上。门口两个人。”
牧顺来躺回去了,眼睛还睁着。“俺明日就能起。”
“后日。”
铁宝山在门口等他,手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东四六条的门牌。昨夜的车把曼丽送到那里,侯太太等到十一点先走了,炉子是生好的。铁宝山讲完这几句,指了指街口。
“电车在东单牌楼,往北到东四。走过去也不远。”
他走过去。
出了台基厂,往北是东长安街。街宽,两边的槐树光着枝,枝上一道雪。东单牌楼底下,电车来了,铁轮子在轨上响,车顶上一根杆子挑着电线,车头一只铃,司机拿脚踩,当当当。他没有上,顺着东单往北走。
东四南大街两边是铺子,铺板一块一块往下卸。剃头的,纸马铺,一家药铺的幌子上挂着一串木头膏药。走到半道,路东一家钟表铺,门脸窄,玻璃窗里一排挂钟,钟摆一个一个晃。窗后头坐着一个人,六十上下,一只眼睛上罩着一块黑布,另一只眼睛前头架着一枚放大镜,手里一把小镊子,低着头。招牌是木的,四个字,隋记钟表。
他走过去了。没停,没回头。挂钟的摆在他身后晃,一下,一下。
东四牌楼四座,楼下车马挤成一团。往北拐,六条胡同口一棵老槐,槐树底下一个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上插了一圈,红的。
院门开着。曼丽站在第二进的井台边上,棉袍外头罩着灰毛衣,手里一把破扫帚,正把井台上的雪往一边扫。桐油灯搁在正房窗台上,报纸拆了,灯座上那道磕痕朝外。
“当家的。”她没有抬头,“这个井,有盖。”
“北平的井都有盖。”
“南京的没有。”她把扫帚靠在井台上,直起腰,“侯太太昨夜等到十一点,炉子生好了走的。她讲北平话,我听得懂七成。她讲我讲的话,她听得懂五成。”
“往后就八成了。”
“她讲的是我,不是她。”曼丽拍了拍手上的雪,“陆行舟,你一夜没睡。”
“箱子边上坐了一夜。”
“牧顺来呢?”
“躺着。”
她没有再问。她进屋拿了围巾,绕两道,把耳朵盖住。
“我要看北平。”
电车从东四往南,一路当当。
车是木头的,两排座,车窗上一层霜,她拿手套擦开一块,看外头。东单过去,崇文门的城楼从霜缝里过去,灰的,顶上白的。再往南,车拐了一个弯,前门到了。
箭楼立在那里。
她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仰头看。楼是灰的,高,四层箭窗一排一排,每一排的窗沿上都积着一道雪。楼底下城墙根,一溜摊子,冒着白气。
“这么高。”她说,“南京的城墙没有这个。”
“南京的城墙长,北平的城墙高。”
“你来过?”
“没有。听讲的。”
城墙根底下一个摊子,一口大锅,锅里灰绿的一汪,冒着泡。摊主拿一把长勺搅着,一边搅一边招呼,声音又脆又长。锅边一只笸箩,焦圈摞着,金黄的,一圈一圈。
曼丽走过去,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她退了一步。
“这是啥?”
“豆汁。”
“馊了。”
“就是这个味。”
她又看了一眼锅,把脸转开了。摊主笑起来,说了一句什么,末尾拖着一个儿字,她没有听明白,看他。他没有翻,从笸箩里拿了两个焦圈,付了钱。她接过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碎渣掉在手套上。
“这个能吃。”她说,“那个,我不。”
前门外的大街从箭楼底下往南去,两边铺子挤着,人挤着。她往南看了一阵。
“春荣的铺子在那一头?”
“前门外。哪一家,你认得。”
“坛子在东四。”她把焦圈剩下的半个包进手帕,“改日抱来。今朝先认路。”
东边过去,城墙根拐了一个弯。护城河沿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上头一层雪,雪上头有人走过的脚印,一串。她站在河沿上看了一会儿。
“河也冻。”
“十一月了。”
“南京十一月不冻。”
“北平冻。”
东交民巷从前门东边进去。
街窄,两边是洋楼,铁栏杆一道接一道,栏杆里头一片一片的草地,草黄了,雪盖着。楼顶上插着旗,几种颜色。一辆吉普从街那头开过来,喇叭摁了一下,短的,车斗里坐着两个大兵,帽檐压在眉毛上,看着街两边的人。车过去了,轮子在雪上压出两道印。
曼丽看着那两道印。
“这里也有?”
“有。”
“北平的比天津的规矩。”她说,“喇叭只摁一下。”
他没有接。
台基厂头条就在东交民巷北边,拐两个弯。灰砖三层楼立在街当中,比两边的楼都高半层,楼门口的木牌已经挂出来了,华北贸易公司,六个字,金的。牌子底下站着铁宝山,看见他们,让开半步。
“站长到了。”
曼丽把手帕里那半个焦圈攥了攥。“我去看看那个小兵。”她说,往一楼东头去了。
郑百川在三楼西头那间屋里。
屋大,窗朝南,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只茶壶,一只茶盅,一盒烟。他穿的是军服,扣到领口,肩上的牌子擦过。他是坐军机先到北平的。看见陆行舟进来,他从桌后头站起来,绕过桌子,两只手把陆行舟的一只手攥住。
“行舟啊!可把侬盼来了!”
“站长。”
“昨夜的事,雷震虎讲了。”郑百川把手攥得紧了一下,“人没少,箱子没丢,这就好,这就好。”
他把陆行舟拉到窗口。窗外头,台基厂的楼顶,东交民巷的尖顶,再远,城墙一线,灰的,白的,一直到东边看不清的地方。
“瞧瞧。”郑百川一只手往外一摊,“这就是咱爷俩的地界。比雾都强吧?强!”
“全靠站长栽培。我这号人,离了您,早在哪个旮旯里睡死了。”
郑百川笑了,圆脸笑成一朵花。他拍了拍陆行舟的手背,松开,回到桌后头坐下,倒了一盅茶推过来。
“这楼是洋行的产业,墙厚,隔音好,问什么话,出不了这道门。一楼门面,二楼是各处各科,三楼是我,同几间要紧的屋子。”他数着指头,“桌子雍茂春先运到了,二十四张,掉了一张又找回来了。方鉴清同钟先生走火车,津浦路走走停停,还要几天。行动那一摊,雷震虎在货场边上占了一个院子,不在这楼里。”
“是。”
“北平这地方,”郑百川端起自家那一盅,吹了吹,“同重庆不一样。重庆是山,北平是墙。墙里头有多少人,多少事,侬慢慢看。”
他喝了一口茶。
“琉璃厂就在前门外西边。”他压低了嗓子,宁波话,“过两日侬陪我去转转,那里的字画,便宜。”
“好。”
郑百川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二楼东头。朝南。侬的屋。”
从三楼西头下到二楼东头,一道楼梯,走廊二十几步。
地毯是旧的,红的褪成了褐的,踩上去不响。走廊尽头一扇门,门上两行字,上头一行,情报处处长方鉴清,下头一行,副处长陆行舟。上头那一行的人还在火车上,屋里没有人。
他开的是下头那一行的门。
屋不大,朝南,窗上霜化了。桌子是新到的,二十四张里的一张,桌腿上还贴着南京总务科的封条。一把椅子,也是新的。桌上一缸茶,缸是空的。缸边上一只木头盒子。
他把盒子打开。
一枚印。木的,方的,印面朝上,印泥没有开封。他把印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字是反的,他一个一个认过去。
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
他把印搁回盒子里,没有盖盖。楼上,郑百川的笑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