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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谍战代号灯芯 > 第518章 副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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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楼的门房里生了炉子,牧顺来坐在炉子边上。

左肩吊着,白布从脖子上绕下来,军装只穿了一只袖子。他看见陆行舟进门,人站起来,右手扶着桌角。

“陆长官。”

“大夫叫你躺着。”

“躺着也是数。”牧顺来说,“门口过一个人,俺数一个。”

陆行舟没有再讲。他上楼。楼梯是木头的,洋行留下的。二楼走廊尽头那一扇门,门上两行字,上头一行处长方鉴清,底下一行副处长陆行舟。字是雍茂春叫人写的,一样大。

屋里一张桌子,雍茂春的二十四张里的一张。桌上一缸茶,缸是从南京带来的。桌角一枚印,木头的,是前几日郑百川交在他手里的,比处长那一枚小一圈。他坐下,把印挪到手边。

窗朝南。窗外是台基厂头条,再往南一条街就是东交民巷,吉普的喇叭隔着两道墙传过来,闷的。

方鉴清是九点来的。他同钟敬之前天下的火车。

他抱着一摞纸,碎步,进门先把纸搁在桌上,再把手背到身后。北平的棉袍他穿得早,领口扣得紧,脖子缩在里头。

“行舟啊。”

“处长。”

“研判摘要。”方鉴清指了指那一摞,“留守那几个人做的,一天一份,堆了一个月。我看了两份,看不懂。北平的事,我不熟。”

“我也不熟。”

“你不熟归不熟。”方鉴清说,“你先过一遍,过了签个副字,我再签。处里的事,往后就这么走。底下人问,我讲了,处里的事找陆副座。”

他讲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陆行舟,看的是窗外。讲完,肩膀往下松了一寸。

“处长签在前头。”陆行舟说。

“前头后头,都是签。”方鉴清说,“炉子分下来了没有?”

“分了。”

“我那一处还没分。东城,一间半,没有井。”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行舟啊,北平的风,比重庆硬。”

他走了。

陆行舟把那一摞纸拉过来。第一份,铁路交通小组三方人员出入登记,十月份。第二份,东单一带日本人旧居查封清单。第三份,前门外几家南货铺往来客商。他一份一份看,看得不快。留守的人做的摘要,字是钢笔字,一行一行挤着,末尾一律四个字,未见异常。三方出入登记那一份,共方的人十月里出门十一回,回回有人跟,跟的人姓名空着。他看完,把这一行记下。看完一份,签一个副字,印按上去,红的。

签的是摘要。不是经费,不是人事,不是行动。这三样不过他的手。他签的那一枚印,管的是纸上写了什么,管不着纸底下的事。

好。

走廊上碰着钟敬之。

眼镜滑到鼻梁上,怀里一摞卷宗,卷宗上盖着一块蓝布。机要科在三楼,站长隔壁。他从三楼下来,往一楼电讯室去。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上。

“钟科长。”

“陆副座。”

钟敬之把卷宗往怀里收了收,蓝布的角压紧。他点了一下头,陆行舟也点了一下头。南京走廊上那一下,北平楼梯口这一下,一样。

“电讯室的人还没到齐。”钟敬之说了一句,“稿子先积着。”

“积着好。”

钟敬之下楼了。楼梯一级一声。

雍茂春是从楼下上来的,喘。他人胖,爬两层楼要在半道歇一回。他歇完了这一回,站在陆行舟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陆副座,桌子坐着还成?”

“成。”

“好家伙,二十四张桌子,运到北平二十三张,一张在廊坊掉了车,找了三天。”雍茂春抹了一把汗,“晚上站长在东安市场森隆摆席,给您和方处长接风。六点。您可得赏光。”

“接风好。”陆行舟搁下笔,脸上犯起难来,“就是我家那一位管得紧。头一天到差就晚归,回去要罚站。”

雍茂春一愣。

“真的。”陆行舟叹了一口气,“今早出门,她拿着鸡毛掸子撵到院门口,讲我要是在北平城里学人家逛八大胡同,她就回上海搬娘家兄弟来。雍科长,你讲我这官当的,容易么?”

雍茂春笑得靠在门框上,肚子一颤一颤。他笑完了,下楼,一路下一路讲。不到晌午,这句话从一楼门房讲到三楼机要科,讲的人一个比一个添得多。到后来,鸡毛掸子变成了擀面杖,院门口变成了胡同口。

鸡毛掸子是真的。撵到院门口也是真的。八大胡同那一句,是他自家添的。

仉青田在楼梯拐角等他。

不是等,是站在那里。督察股在二楼另一头,靠北,一间屋,门上没有字。仉青田三十多岁,瘦,军装穿得板正,领章上的星比陆行舟少一颗,擦得亮。他两只手垂着,不背在身后。

“陆副座。仉青田。”

“仉股长。”

握手。手凉,握得短。他的眼睛先在陆行舟领章上停了一停,再往上。

“前门东站那一夜,督察股要备一个案。”仉青田说,“雷队长的报告我看过了。想请陆副座讲一遍。”

“报告上有的,我讲不出更多。”

“报告上讲,陆副座开了三枪。”

“三枪。”

“打中了什么?”

“煤堆。”陆行舟说,“两枪煤堆,一枪苫布。”

仉青田看着他,看了两息。

“那就照报告。”他说。

他往自家那一头走了。脚步轻,走廊的木地板在他脚底下不响。

陆行舟回屋。他在桌前坐下,把那一缸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国防部那一头的眼睛,在这栋楼里有一间屋。屋在二楼靠北,门上没有字。他记下了。

雷震虎是下午来的。

他不常来灰楼。行动队的队部在货场边上那一个院子,他自家占的,谁也不让进。今天他来,是给站长送东西。他从三楼下来,走廊上同陆行舟碰上,站住。

“死鱼。”

“雷队长。”

雷震虎伸出手。手粗,硬,掌心一层老茧。陆行舟握上去,不轻不重。

“牧顺来的子弹取出来了。”雷震虎说,“站里的大夫取的,半个钟头。子弹是七六二的,我留着。”

“他在门房。”

“我看见了。一只手,也要坐门口。”雷震虎说,“站长讲,肩好了就留下,门房缺一个人。他讲他要回南京的队。我讲,南京的队没有了,回去也是门房。”

“他应了?”

“没应。坐着。”雷震虎松了手,往楼下看了一眼,“你那三枪,仉青田问过你没有?”

“问过。”

“怎么讲的?”

“照报告。”

雷震虎笑了一声,短。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副处长。”他说,“听着比死鱼像样。”

“一样的。”

“不一样。”雷震虎说,“死鱼我抓了十几年。副处长,我还没抓过。”

他下楼了。脚步比钟敬之的重。

三楼的门是郑百川自家开的。

站长室比楼下阔。皮沙发,洋行留下的,扶手磨白了。墙角一架留声机,罩着布。窗朝南,比陆行舟那一扇大一倍。郑百川把门掩上,官腔卸了一半。

“行舟啊,坐。”

陆行舟坐了靠墙那一张椅子。郑百川没有坐。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里。

“前门那一夜的东西,阿拉叫雷震虎直接抬到东头那一间,四口都在。”郑百川说,“窗钉了板,门上一把锁,钥匙就这一把。”

“晓得了。”

“陶老月底前到。”郑百川转过身,看着他,“席秘书的电报今早到的。陶老到了,先看火漆。火漆坏成这样,他要问。问阿拉,阿拉讲不出。问侬,侬造的册,侬讲得出。”

陆行舟没有接。

“侬先看一遍。”郑百川说,“看了,阿拉心里有数。”

“封条一开,陶老来了,就是我开的。”

郑百川笑了。笑得肩膀往上耸,耸完落回去。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已经写了两行,站长的印盖在末尾,红的,正。

“阿拉签字。站长的印盖在上头。侬点,阿拉签。”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一寸,“从上海到重庆,侬跟我。这一口箱,也是侬跟我。”

陆行舟看了那张纸一眼。事由一行,点验火漆损箱,站长令。签名一行,郑百川。底下空着一行,点验人。

他起身。郑百川走在头里,走廊东头那一扇门,锁开了,门推开。

屋里窗户钉了木板,一盏灯,灯底下四口箱。二十九号在最外头,箱角上那一道火漆掉了半边,封条压着,纸角折着,封条没有断。箱身上两个弹眼,木头翻着白茬。

封条是局本部的纸,他用小刀顺着箱口划开,纸角折着的那一头留在箱身上,没有撕。火漆他没有碰。箱盖上两道扣,铜的,扣上没有锁,锁在封条上。他把扣一道一道掀开。

灯在头顶上,光往下落。

箱盖抬起来。里头一层油纸,油纸底下一只扁油纸包,压着一个卷筒。最上头一只扁油纸包,黄签贴在右上角,签上三个字,字底下一行卷号。

重庆那一夜,罗家湾的老库,薛砚农把五十九页数了三遍,放回箱里,火漆压上,报的是渝密五十三,二十九号箱,归。签条他看过一眼。一眼够了。

灯底下这一张签条,号不是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