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靠在墙上。
三楼东头这一间,窗户钉了木板,木板缝里漏进来几道白,是雪地反上来的光。屋角一只铁炉子,烟筒从木板上凿的洞里伸出去。炉子刚生,热气还没有上来,煤烟味先出来了。
另三口箱靠西墙。云头,缠枝,素圈一道,火漆一枚不动,不开。洪公祠后进那间库房还剩二十七口,架子上一只匣;城北三十七口。都在南京。北平这一头,四口,一间三楼。
郑百川站在二十九号跟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伸手。
“动过?”
“动过。”陆行舟说,“封箱的时候,最上头压着一页纸。”
郑百川看了一眼箱里,又看了一眼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挪开。他不问第三句。从上海到重庆,箱子里的东西他从来不问第三句。
“侬点。”他说,“点完写个报告,阿拉签字,归卷宗。督察股那头,阿拉没叫。箱子是本部押来的,押运官是侬,归站长。”
“晓得。”
“陶老来了,他点他的。”郑百川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半个身子,“行舟啊,人没少,箱没丢。格桩事体,侬办得好。”
他下楼去了。脚步响到二楼,没了。
陆行舟走到西墙根,蹲下。三枚火漆,暗红,边上一圈细裂,封条纸角折着。从下关数起,这是第六回。第六回同头一回一样,一枚不动。他站起来,回到二十九号跟前。
楼梯口守着一个警卫,北平留守的人,三十来岁,棉军装外头套一件皮坎肩。他探进半个头来。
“陆副座,炉子我给您捅旺了。您呐,慢着点儿,烟筒烫。”
“晓得了。”
“窗户上的板子先别拆,纸还没糊。北平的风,一个缝就够。”他讲得快,尾音往上翘,“得嘞,您忙着。”
“总务那边来人了,在楼梯底下等着,说是雍科长派的。”
“叫他上来。”
上来的是励文彬。灰布中山装换成了棉的,袖口还是白的,手里托一只木盘,盘里一把火漆条,一支蜡烛,一方铜印。他在门口站住,不进来。
“陆副座。”
“励先生。”
“雍科长讲,总务管蜡,不管纸。”励文彬把木盘往门边的凳子上一搁,“印是站里的印,昨日刻好的,头一回用。蜡是南京带来的,北平买不到好火漆。我在门外头,您叫我。”
“牧顺来呢?”
“坐在门房。大夫把子弹取出来了,胳膊吊着。他不肯躺,搬了条凳子坐在门房,讲要看着楼。”
“叫他躺着。”
“讲过了。他讲,箱子在楼上,他在门房,隔两层楼,隔得住。”
励文彬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一半,留一半。
箱里两样东西。
最上头是一只油纸包,扁的,黄签上三个字,附,残。压在底下的是一个卷筒,油纸裹着,麻绳捆两道,封条压在绳上,封条上一枚火漆。
四月里,罗家湾坡上的草地,这口箱重封的时候他在场。露水打湿了火漆,薛砚农两只手缠着布,一只手托卷筒,一只手按油纸包。卷筒在底,残页在上,最上头压一页纸,他的字,目录。三行。渝密五十三号,正卷四十二页,卷筒一,封条一道。附录十七页,油纸包一。造册人。日期。压好,席之桓的印按下去,桓字半边。
如今卷筒在底,残页在上。那一页纸,没有。
他先把油纸包取出来,解开,数。十七页。焦边,一页一页翻过去,焦的地方一碰掉灰,他用指甲背翻,不用指头肚。奸党嫌疑,忠贞存疑,那八个字的一页在头里,焦了一半,八个字剩五个。十七页。数完,照原样包上。
卷筒他没有解。
四十二页的厚薄,他的手记得。托在手里,同誊清那一夜薛砚农搁在桌上的时候一样沉。页边的问号,问号旁边墨洇开的那一点,哪一页在哪一行,不用解开。
他把卷筒托起来,转到灯底下。封条是局本部的,纸角折着。火漆是席之桓的花纹,他认得。他把眼睛凑近了看。
蜡是红的,红得亮。边上没有裂纹。四月的火漆他在八月的库房里见过,陶其昌一掌一掌按过去,蜡面发暗,边上一圈细裂,像干了的河泥。这一枚不暗,不裂。他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新蜡有一股松脂气,隔了半年是没有的。
花纹是旧的。蜡是新的。
印模在南京,席之桓的抽屉里。在别人手里过过没有,他不晓得。他把卷筒放回箱底,放的位子同四月里一样。
三样。头上一页目录,没了。卷筒的火漆,新的。残页包,压在上头。三样他一样一样记下来,记在眼睛后头,不记在纸上。
桌上有誊清纸。雍茂春的二十四张桌子,这一间搁了一张,桌上一叠纸,一支笔,一方砚,砚里的墨是早上研的,快干了。
他坐下来,把那一页目录默写了一遍。
三行。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到日期那一格,写的是四月的日子,不是今天的。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同箱里对。卷号,对。正卷四十二页,卷筒一,封条一道,对。附录十七页,油纸包一,对。造册人,三个字,对。
一字不差。
他把纸看了一遍。这一页纸搁回箱里,箱子就同四月里一样了。陶其昌来了,打开箱,看见目录,看见卷筒,看见残页,一样不缺。
陶其昌看见目录,也会看见日期。四月的日期,今天的墨。
记得住的,活不长。
他把纸折了两折,走到炉子跟前。炉门开了一条缝,煤是刚着的,火苗是蓝的。他把纸塞进去。纸先黑,后卷,卷成一团,一团火。火苗从蓝变黄,黄了一下,又蓝回去。他把炉门合上。
那一页目录,四月的在他脑子里,今天的也在。纸上没有。
报告他写了三行。
一式两份。第一行,火漆:二十九号箱火漆一枚,桓字半边,于前门东站货场遇袭撬损,封条未动,箱盖未开。第二行,内件:渝密五十三号一卷,正卷卷筒一,封条火漆完好;附录十七页,油纸包一。第三行,处置:重封,北平站火漆一枚,旧火漆不动,并存。押运官。日期。
火漆损。内件全。八个字,别的没有。
目录没有写。写了目录,就要写目录是谁的字,四月里有没有,什么时候没有的。新蜡没有写。写了新蜡,就要写印模在谁手里。押运官写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不是押运官的差事。
他把笔搁下,两份对了一遍,一个字不差。
他叫了励文彬。励文彬进来,点蜡烛,火漆条在蜡烛上烤,烤软了,滴在箱口上,滴在桓字半边那一枚旁边,不压着它。滴够了,铜印按下去。他没有看箱里,眼睛一直在蜡上。
印抬开。一枚新的,红得亮。
“一个平字。”励文彬说,“雍科长讲,北平的平。”
箱盖合上。旧的一枚半边,新的一枚整的,并排。
励文彬收拾木盘,火漆条剩下三根,蜡烛吹灭,铜印用布包起来,包了两层。他退到门口,弯了一下腰。同乡会那一夜他弯过一次,今天这一次比那一次浅。
“励先生。”
“陆副座。”
“煤订了没有?”
“订了。侯太太讲的那一家,门头沟的煤,十一月里到。”励文彬停了一停,“陆太太那边,王妈也订了一份。”
“晓得了。”
“还有一桩。”励文彬的手在木盘边上按了按,“雍科长讲,站里的火漆印,头一回用在哪一口箱上,总务要记一笔。我记了二十九号。别的,没记。”
“记得对。”
他走了。
窗上木板缝里那几道白慢慢黄了。日头偏西,雪地上的光跟着偏。东交民巷那头有汽车喇叭,一声,长的,吉普车的喇叭,北平这几个月满街都是。
他把报告的两份叠齐,一份搁在桌角,一份拿在手里。站长那一份,等他下楼去送。卷宗那一份,归情报处,自家签的名,自家收。
炉子热起来了。铁皮烟筒发红,屋里的煤烟味淡下去,热气上来。桌上一缸茶,是早上励文彬送上来的,白瓷缸,缸里没有枸杞,北平的枸杞还没有买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门外有脚步。不是励文彬的,也不是那个警卫的。脚步轻,停在门口,没有敲。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人站在缝外头。
军装领子扣得紧,肩膀端着。
“陆副座。”
“仉股长。”
“点验报告。”仉青田说,“股里要一份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