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阵咔咔的脆响,到了后半夜,变成了沉闷的一声一声,像有人隔着冰壳子在底下擂鼓。
天一亮,什刹海的冰酥了。
王妈一早就把曼丽拽出了门。
太太,看化冰去。俺们通州老年间传下来的规矩,河一开,晦气跟着冰走,一年顺当。北平城里没大河,可什刹海这一片水,化起来也是个景儿。
出了六条往西,顺着鼓楼东大街走到头,便是海子沿。岸边的柳条还是灰的,梢头透着一星半点的黄。冰面不再是一整块了,岸根底下先化开一圈黑水,往里去,整片的冰裂成一块一块,边缘泡得发青,风一过,彼此磕碰,咯吱咯吱地叫唤。冰上没人敢走了,几个半大孩子往冰面上扔石头,石头砸下去,冰壳子咔的一声,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孩子们欢呼一阵,被巡警轰了两回,轰散了又聚。
北海那边的冰场也在收摊。拉冰床的汉子把冰床一架一架往岸上抬,木头的床身,底下两道铁条,拖过去的时候在残冰上划出白印子。一个冬天,坐一回冰床几毛钱,从五龙亭拉到漪澜堂,一冬下来,养活一家子。这会儿冰不敢再载人了,汉子们把床摞在岸边,拿绳子捆起来,等明年。
曼丽裹着大衣站在岸边,看了半晌,鼻尖冻得通红。
就这个?她说,跟看黄浦江退潮似的。
那可不一样。王妈掰着手指头,黄浦江天天有水,咱这片水,冻了整整一冬啊。这儿的冰一化,通州运河的冰也就开了,船能走了,鱼能捞了,跑船的、扛活的、卖鱼的,多少人家等着河开口子吃饭呢。
旁边一个收冰床的汉子搭腔:大妈这话在行。太太您明儿赶早,前门外鱼市,开河鲤下来喽——通州运河头一网,大车连夜进城,攒了一冬的膘,就鲜这几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您呐。
曼丽眼睛一亮。
第二天,天没亮透,曼丽就起了。
前门外的鱼市,比她想的还要凶。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鲜鱼口那条街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提篮的、挎筐的、饭庄里派出来的采买,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街口瞅。通州来的大车一进街,车上的水篓子刚落地,四面的篮子就围上去了。头一网的鲤鱼不多,一车拢共十几尾,金翅金鳞,尾巴还打着挺,溅得满地水星子。
价钱也凶。平日里一尾鱼的钱,今儿只够称半尾。可没人嫌贵——这一口鲜,一年就等这几天。
曼丽仗着个高,胳膊一伸,掐住了两尾最大的。
后头一位老太太不干:哎哎,我先看上的!
您呐,您看上的是缘分,我抓上的是手快。曼丽把鱼往自家篮子里一按,沪腔卷着京味,字字往下砸,这么着,您也甭跟我争这两尾——篓子底下那尾,眼睛最亮,肚子最圆,我方才就替您相好了,您掏钱就是赚。
老太太顺着一瞧,还真是尾好鱼,气就消了一半。鱼贩子在旁边直乐:太太这张嘴,比我这秤杆子还准。
少贫。曼丽把钱拍在秤盘上,给我称得高高的,添半两,别拿水抵数。
两尾开河鲤拎回东四六条,一路上遇见相熟的太太,都问是哪儿抢的。曼丽下巴一扬:起早。想吃鲜的,就别怕冷。
进了家门,曼丽把围裙一系,宣布灶房今儿归她。
王妈脸都白了:太太,还是我来吧。这鱼金贵,运河一开,一年就这么几天……
金贵才得我亲自伺候。曼丽挽袖子,红烧肉糊,那是肉的性子跟我不对付。鱼不一样,鱼是水里长的,水里长的东西,怕什么火。
这话没什么道理,可她说得理直气壮,王妈没拦住。
头一尾下锅,曼丽转身去够酱油的工夫,锅里就起了黑烟。王妈抢进来,铲子一撬,鱼皮连着糊底一块儿下来了,半面焦黑。
不碍的,不碍的。王妈手脚麻利,糊的那半锅铲出去,添水,切豆腐,抓一把粉条,咱改熬鱼汤。头一网的鲤鱼熬汤,奶白奶白的,比红烧还上讲究。饭庄里想喝这一口,还得提前订座呢。
我就说么。曼丽在旁边找补,糊那一下,是给汤提香。
哎,对,提香。王妈顺着说,头也不敢回,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尾,曼丽说什么也不撒手,守在灶前寸步不离,眼睛瞪得溜圆。饶是这样,起锅的时候还是糊了一角。她盛盘的时候,把那一角悄悄转到底下,回头冲王妈竖起一根手指头。
王妈憋着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晚上陆行舟回来,桌上一盆奶白的鱼汤,一盘红烧鲤鱼。
鱼摆得讲究,头朝里,尾朝外,葱丝码得整整齐齐。他拿筷子轻轻一翻,翻出底下焦黑的一角。
手滑。他说。
你眼瞎。曼丽把那一角夹走,搁进自己碗里,糊的我吃。你吃中段,中段一点没糊,我全程看着的。
鱼汤倒真熬得好——那是王妈的手艺。豆腐炖得起了蜂窝,汤面上浮着一层细油星。陆行舟喝了两碗。
鲜吧?曼丽托着腮看他,鱼贩子说了,就这五六天。过了这几天,就不叫开河鲤了,就是普通的鱼了。
他又舀了一勺汤,比东安市场森隆的汤强。
那是。曼丽得意,他家的汤是拿鸡吊的,我这汤,是鱼骨头自己熬白的,能一样么。
我跟你讲。曼丽给他又盛一碗,明年还吃。后年也吃。往后年年化冰,我年年去抢头一车。王妈说了,吃了运河头一网的鱼,一年顺顺当当,百病不沾身。
她顿了顿,自己先乐了。
化了,水就活了。这话也是王妈教的。我听着吉利。
陆行舟捧着汤碗。
应得很轻,比谁都轻。曼丽没听出什么来,正忙着把两只鱼眼睛挑出来,非让王妈吃——王妈说的老例儿,鱼眼明目,敬老。王妈推了三回,到底红着脸坐下了,吃了。
夜里,曼丽睡熟了,陆行舟披上大衣,出了门。
海子沿上没什么人了。白天看冰的、收冰床的、卖糖葫芦的,都散了。满城看完了一个月的戏,又看了两天冰,这会儿都睡下了。就剩冰的声音,一块碰着一块,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他找了段背风的岸,站住。岸石上还留着白天看客踩下的泥脚印,一层摞一层,夜里又冻得梆硬。
冰还在化。岸根那圈黑水,比白天又宽了一尺。一块冰从整片上裂下来,慢慢往岸边漂,擦着石头,打个旋,停住了,水在它底下一点一点把它啃薄。这片水不通海,可水一活,城外的河沟就都活了,运河上通州的船能走,天津的海船能靠,南来北往的货顺着水就上来了,信也上来了。
可有的地方,是水到不了的。
南边,两千里外,有一座高墙。墙里头有个人,坐进去这么些年了。信递不进去,一碗热汤更送不进去。这些年下来,身子还撑得住么。他不知道,也没处问。
鱼就鲜这几天。今年这几天,墙里那个人吃不上。明年这时候呢。他不敢往下算。
他从兜里摸出烟,仙鹤牌,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水面上风大,他拿手拢着,拢了半天,终究没点。烟卷在手里捏了捏,捏出一道弯,又塞回了烟盒。
当年那个人交代过他:烟少抽,觉睡足,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像日子。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回走。身后,冰块磕碰的闷响,一路送他到鼓楼底下。
隔了一天,曼丽从郑太太的牌桌上回来,对着镜子卸耳环,照例学舌。
侯太太今儿输惨了,脸拉得二尺长,郑太太劝了三回牌,越劝越僵。她把钗环一件一件往妆匣里搁,郑太太还夸我那两尾开河鲤呢,说明年得托我代抢两尾——我应了。反正都是起早,抢两尾是抢,抢四尾也是抢。
倒是钟太太,今儿话密。曼丽卸下最后一只耳环,说她们家钟敬之这一阵天天把活儿带回家,饭都顾不上吃囫囵,机要科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宿。
陆行舟坐在灯下翻报纸,了一声。
还有呢。曼丽回过头,压低嗓子,学起钟太太那个尖细调门,要我说啊,站里这是要有大动静——雷队长这一阵,见天往站长屋里跑,一天三趟,门关得死死的,憋着要办件大的——
学到这儿,她自己停住了。
就漏了这么半句。我多问一嘴,她嘴一抿,把牌一码,说该我碰了。曼丽撇撇嘴,神神道道的。他一个抓人的,能办多大的事。
陆行舟翻报纸的手没停,纸页哗啦一响,翻过去了。
这半句话,他一个字没接,一个字也没落下。雷震虎那辆吉普,这几天回回停在灰楼门口,一停就是半晌,他在二楼窗口早望见了——两下里,对上了。
雷震虎,见天往站长屋里跑,门关得死死的。
憋着,要办件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