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提刀便往前走。
亲兵牵着战马急步跟在身后。郭图派来的骑卒还没有离开，见他真往前阵去，下意识催马追了半步。
“将军！明公有令——”
“我知道。”
颜良头也没回。
“我去顶曹操，不是去追曹操。”
骑卒愣了一下。
颜良已经继续往前。
……
前阵正被一步步往后压。
曹军的箭没有漫天乱落，而是一轮接一轮压在盾阵最难受的地方。袁军最前两个屯已经退了十几步，几面木盾横在泥里，有一面被踩断了半边。
一个军侯满脸是血，还在顶着往后退的人群大喊：
“不许转身！”
“退也给我对着曹军！”
“谁敢转身乱跑，先斩！”
后排长矛手正从两边往前补。可阵线一旦开始后退，想重新站稳便没那么容易。有人被前面的人撞得踉跄，有人下意识回头找后路，曹军显然也看见了这一点。
鼓声忽然急了一层。
盾阵又往前压。
就在这时，后面响起了马蹄。
三百余骑从阵后过来。
最前排士卒先认出了那面颜字旗。
“颜将军！”
喊声很快往两边传。
颜良却在前阵后方勒住脚步。
“看我做什么？”
他抬刀往前一指。
“曹军在前面！”
几个刚刚还在回头的年轻士卒硬生生把脸转了回去。
颜良继续道：
“大盾立稳！”
“第二屯补左边斜角！”
“弩手张弦，听令再放！”
一个军侯急道：“将军，曹军已经近了！”
颜良瞪过去。
“还没近到让你把箭全射进烂泥里。”
军侯立刻闭嘴。
颜良也不再解释。
他把马交给亲兵，自己提刀往前，一直走到能看清曹军盾牌上的刀痕和血迹才停。
对面的曹军也看见他了。
……
高处，曹操望着那面突然往前压的颜字旗。
“颜良上去了。”
荀攸道。
曹操嗯了一声。
这才是颜良。
他从来没指望袁绍花六年，把颜良磨成一个只会站在后面等的人。
那样的颜良，也就不是颜良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敢往前。
前阵一退，他便敢自己提刀去顶；曹军压近，他也敢站到最容易被看见、最容易挨箭的位置。
真正麻烦的是——
颜良上去了。
他后面的袁军却没有跟着乱。
曹操看了一会儿。
“继续压。”
鼓声再起。
……
两边真正撞在一起时，最先顶住的是盾。
木盾撞上木盾，肩膀抵着肩膀，随后才是从盾缝里不断刺出来的长矛。
有人被挤倒。
有人脚下一滑，膝盖刚碰地，后面的人已经踩着他的腿往前顶。
一柄刀砍进盾边，拔不出来，持刀军士干脆松手去摸腰间短刃。
前面全是自家步卒，骑兵根本跑不起来。
颜良没有让三百亲骑跟着往里挤。
他自己提刀进了第一排后面，一把拽住已经被撞歪的盾。
“左边让开！”
一支长矛从盾缝里猛地刺来。
颜良侧身让过，刀背狠狠磕在矛杆上。
矛头顿时偏开。
旁边两个袁军长矛手抓住这一瞬，同时往前送矛。
盾后立刻响起一声惨叫。
颜良吼道：
“推回去！”
十几面盾一起往前顶。
第一步。
第二步。
刚才被曹军硬压掉的十几步，一点一点又被袁军抢了回来。
一个士卒腿上中箭，当场跪下，肩膀却仍然顶在盾后。后排的人冲上来，一把接住他的盾，把他往后拖。
颜良刚好从旁边经过。
另一个年轻士卒脸色发白，脚已经开始往后蹭。
颜良伸手把他推回原位。
那人吓得一哆嗦。
颜良没有骂。
只道：
“怕就跟紧前面的盾。”
年轻士卒喘着粗气，狠狠点了一下头。
……
袁军正面重新站住。
曹军左翼立即补人。
两屯曹卒开始交替换位。
就在前后两列刚错开的那一瞬，袁军右翼突然斜着压出了两屯步卒。
不是临时乱冲。
是颜良一直扣在手里的预备队。
曹军最前几面盾被撞得一歪，后排的人脚下顿时乱了一瞬。
颜良看见了。
“马！”
亲兵立刻把战马牵来。
颜良翻身上马。
“骑队跟我！”
三百亲骑终于有了能跑起来的地方。
他们没有去撞完整的盾墙，而是直冲刚刚被步卒撬开的缺口。
马蹄一压进去，曹军前列顿时响起收兵铜声。
两屯曹军开始交替往后收。
不是溃。
但确实让出了十几步血泥地。
袁军骑卒的喊声一下高起来。
“将军！”
“曹军退了！”
“能追！”
颜良当然看见了。
前面的曹军正在退。
有人甚至把盾丢在泥里。
再往前百余步，似乎就能把刚才这个口子真正打穿。
身边亲骑已经开始兴奋起来。
马头一个接一个往前压。
颜良也想追。
他甚至已经催马冲出了几十步。
迎面的风一下灌进甲领。
前面那些正在退的曹军后背越来越近。
这就是颜良最熟悉的时候。
敌人退了。
再压上去。
把后退打成溃逃，把溃逃打成真正的败军。
可就在快要离开自家步阵时，颜良忽然看见了曹军更后面。
第二层盾阵正在张开。
骑兵还在。
弩手也没有乱。
刚才退下去的那两屯人，并不是逃。
他们是在给后面让位置。
侧后方，郭图的中军也在这时升起一面止旗。
颜良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他还是想追。
这一点没有变。
可他已经看清，再往前冲，自己这三百骑就会先从袁军阵线里被剥出去。
“收！”
身旁亲兵一愣。
“将军？”
颜良回头便骂：
“听不懂？收骑！”
旗号立刻转。
最前面的袁骑明显不甘。
有人已经冲出去一段，还在不停回头看那些正在后退的曹军。
可主将的旗已经往回。
骑兵一部一部开始掉头。
后面的袁军步卒也没有跟着卷出去，只重新钉在刚刚抢回来的阵地上。
地抢回来了。
曹军也确实被他们逼退了一截。
但没人再追。
……
曹操站在高处，始终看着那支正在往回收的骑兵。
荀攸道：
“他收了。”
“嗯。”
“比昨日还快。”
曹操没有回答。
刚才这一阵，不是袁军装出来的。
颜良确实把曹军前列打退了一截。
先亲自下马顶住步阵，再看准曹军换阵的缝隙放出预备队，最后才让骑兵进去。
这是颜良自己的本事。
曹操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荀攸看了一会儿。
“颜良还是那个颜良。”
曹操道：
“所以才麻烦。”
颜良看见机会仍会扑。
打得动，他仍敢继续往前打。
可他扑出去的时候，后面没有所有人一起跟着扑。
他肯收的时候，也没有一群人因为抢功、怕担责，反过来堵死他的退路。
曹操望着那面重新回到袁军前阵的颜字旗。
“本初改的不是颜良。”
……
太阳往西偏以后，曹军没有再强压。
双方开始往回收伤兵。
颜良回到前阵时，甲上全是泥，护臂上沾着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郭图走过来，先看了他一眼。
“伤了没有？”
“没有。”
郭图递过去一碗水。
“刚才还想追么？”
颜良接过来，一口喝完。
“想。”
郭图看着他。
颜良抹了一下嘴。
“做梦都想。”
“那怎么回来了？”
颜良把空碗扔回亲兵怀里。
“曹操后面那一层没乱。”
“真追进去，今天就轮到他们吃我。”
郭图点了点头。
“明日呢？”
颜良转头看向曹营。
“他还来，我还在最前面。”
郭图道：
“本来就是你。”
……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白马城头的火把一支支亮起。
曹操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终于转身。
“文远。”
张辽上前。
“在。”
曹操又看向另一侧。
关羽站在火光外，甲已经穿好，刀也在手中。
“云长。”
关羽抱拳。
“曹公。”
曹操道：
“明日，你们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