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曹军没有先向白马击鼓。
西面的旗却先动了。
数百骑沿着黄河向延津方向拉开,故意走在袁军探骑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高地上。更远处还有步卒跟进,人数其实不多,声势却做得极足。远远望过去,倒真像一支大军正把战场往西边拉。
荀攸站在曹操身旁,看着西面扬起的尘土。
“按理,本初这时候该分兵了。”
曹操望着西面。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前世白马之战,荀攸提出的正是“分其势”。曹军向延津作势,袁绍果然分兵西应;白马正面一松,曹操轻骑疾回,颜良仓促迎战。
这一段,曹操太熟了。
熟到几乎能记得袁军下一面旗该往哪里移。
现在,那几面佯动的曹军旗已经到了延津。
可白马的袁军,纹丝不动。
曹操没有催。
太阳从黄河的晨雾后一点点升起来,西面的尘土越拉越长,白马北面的袁军大阵却始终压在那里。
颜良的大旗在前。
郭图的位置没有变。
更远处,也没有任何一支大队人马向西抽调。
前锋早已列好。
张辽与关羽并马立在阵前,身后的盾手、弩手一层层排开。没有鼓声,谁也不能动。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前军的战马从躁动等到安静,有士卒站得腿麻,靠着大盾坐下,还没坐稳,又被军侯喝起来重新列队。
张辽几次回头看中军。
始终没有催。
关羽也没出声,只把手压在刀柄上,望着远处袁军的旗。
中军还在等。
等袁军往西动。
可对面就是不动。
荀攸终于问:
“还等么?”
曹操按着缰绳。
“再等一会儿。”
又等了许久。
西面的曹军甚至又往前露了一段。
白马,还是没动。
……
延津方向的消息送回黎阳时,袁绍正站在河岸边。
骑卒一路换马赶回,跪下便报:
“主公,曹军西面有旗,有骑,还有步卒跟进。”
袁绍没有立刻问多少。
只问了一句:
“过河了么?”
骑卒一愣。
“没有。”
“看见强渡的大队没有?”
“没有。”
“白马那边动了么?”
“没有。”
袁绍看着南岸。
他记得这一刀。
记了六年。
上一世,曹操在延津一动,他便分兵西应。等白马的急报真正送到,颜良已经死了。
那时候谁也不会告诉他——
就是这里。
就是这一道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调兵令,把白马正面让出了一块。
袁绍看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
半晌才道:
“延津,让延津的人自己看。”
骑卒抬头。
袁绍一字一顿:
“白马,一兵不动。”
“喏!”
骑卒刚要起身,沮授在旁边开口:
“若曹操真假戏真做,从延津强渡呢?”
“真渡,再应。”
“若已经晚了呢?”
袁绍转头看他。
“所以延津有人。”
他重新望向南岸。
“曹操若只是想逼我动——”
“我就偏不替他动。”
沮授没有再问。
骑卒领命,重新上马。
马蹄一路往南。
白马方向,果真一兵未抽。
……
消息传到白马时,颜良正按刀站在最前阵。
郭图从后面赶来。
“曹操在延津露了旗。”
颜良往西看了一眼。
黄河方向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缕淡淡的尘。
“真渡了?”
“没有。”
“主公有令?”
“白马一兵不动。”
颜良点头。
“那就不动。”
郭图看了他一眼。
昨日那一阵,颜良没打痛快。
今日天还没亮,曹军便在西面闹出这么大动静。若换在以前,他多半会想亲自过去看一眼。
可张辽还在对面。
关羽在哪,一时也看不清。
颜良啐了一口。
“延津有人。”
“老子面前也有曹军。”
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前阵,再没往西看。
……
日头越过营旗以后,曹操终于不再看延津。
第三名探骑回来,报的还是同一句:
“袁军未动。”
曹操点头。
“知道了。”
探骑退下。
荀攸问:
“不试了?”
“不试了。”
“延津那边呢?”
“收。”
荀攸看向白马方向。
“旧法不成。”
曹操也看着那里。
颜良的旗还在。
袁军前后各部还在原处。
从清晨到现在,连一支大队都没有往西挪。
曹操沉默片刻。
“旧办法没错。”
荀攸转头看他。
曹操淡淡道:
“错的是孤还当对面是六年前的袁本初。”
荀攸没有接。
也没什么可接。
计还是那条计。
延津也还是那个延津。
变的是袁绍。
曹操抬手。
“传令。”
“把延津的人收回来。”
军吏抱拳。
“喏!”
曹操拔出佩剑,指向前方。
“今日——”
“正面打。”
咚——
第一通鼓终于响了。
前军等了半日。
鼓声一落,盾手同时起身,弩手重新上弦,原本安静下来的战马也跟着躁动起来。
张辽翻身上马。
战刀出鞘。
他回头看了一眼关羽。
“知道刚才在等什么么?”
关羽道:
“等袁军动。”
“他没动。”
“嗯。”
张辽看向前面。
颜良的大旗还立在那里。
“那就只能打没动的。”
关羽握紧刀柄。
第二通鼓响起。
咚——
咚——
前营开始向两边让路。
骑军往前。
张辽催马走出两步,又回头。
“云长。”
“嗯。”
“这次不绕了。”
“直接凿进去。”
关羽望着前方。
“我知道。”
张辽重新转回去。
第三通鼓正在酝酿。
他问了一句:
“能战么?”
关羽提刀上马。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