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里光线昏暗，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张已经发黄的样板戏年画，杨子荣打虎上山，英雄气概十足，跟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林薇薇在椅子上坐下来，沈知翠给她倒了一碗水，碗沿缺了一个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沈知翠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薇薇的眼睛。
“那天我在场。我看见的不是知知救的人，是一个跟她穿一样衣服的女孩跳下去的。那个女孩救完人就跑了，知知站在岸边，浑身湿透了——她不是跳下去的，她是被水花溅湿的，还在岸边摔了一跤。”
林薇薇的心脏狂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的。”沈知翠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救人的那个女孩跳进河里，把人拽到岸边，然后爬上来，浑身湿透，跑了。知知从头到尾站在岸上，连水都没沾到几滴。她身上的水，是被拉人的水花溅的，还有她自己摔进浅水区沾的。”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沈知翠，你愿意帮我作证吗？站出来，告诉所有人真相。”
沈知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塑料布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然后沈知翠笑了。
那笑容带着让林薇薇后背发凉的、精于算计的笑。
“帮你作证？”沈知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放下，“我为什么要帮你作证？”
林薇薇愣住了。
她以为沈知翠恨沈知知，会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揭穿她。但沈知翠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你不恨沈知知？”林薇薇的声音微微提高了。
“恨。”沈知翠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恨她恨得要死。她抢了我的留城名额，让我来这个鬼地方受苦。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怎么让她也尝尝这种日子。”
“那你为什么——”
“因为恨归恨，账归账。”沈知翠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林薇薇，你来找我作证，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你想让我帮你扳倒沈知知，你拿什么换？”
林薇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明白了。沈知翠不是不恨沈知知，她是在等——等一个能开出足够价码的人。
“你想要什么？”林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知翠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帮我回城。第二，给我安排一个工作。”
林薇薇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以为沈知翠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人，会哭着求她帮忙，会义愤填膺地揭穿沈知知的谎言。
她错了。
沈知翠不是可怜人。她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学会了用最后一点筹码讨价还价的、精明的、冷静的、可怕的女人。
下乡的日子没有摧毁她，而是把她打磨成了一块石头。
“你说的这些，”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做不到。”
沈知翠的眉头皱了起来。
“回城不是那么简单的。”林薇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就算我给你安排了工作，你能回城吗？你回城了你确定你的工作能留住。我可以给你钱和票”
沈知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妥协的松动。
“林薇薇，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从不骗人。”林薇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硬。
沈知翠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苍凉的、苦涩的自嘲。
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欠我一条命。”沈知翠的声音开始发抖，“下乡的名额，本来应该是她的。她用了手段，让我来了这个鬼地方。你知道我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差点死了几次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已经学会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了。
“所以，我帮你作证。但你要记住——你欠我的。”
林薇薇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沈知翠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净纤细，一只粗糙黝黑，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条件。”沈知翠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什么？”
“这件事，你不能让我出面。”沈知翠的眼神很认真，“你可以告诉陆聿辰是我说的，但你不能让我站在所有人面前指认沈知知。我不想被沈家的人当成叛徒。我还没准备好跟家里彻底撕破脸。”
林薇薇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跟陆聿辰单独说一次。不需要公开指认。”
沈知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好。我答应你。”
林薇薇从沈知翠的土坯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风很大，吹得山坡上的野草东倒西歪。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林薇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沈知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随后林薇薇转身，走了。
林薇薇找到王德厚和沈知翠之后，原本打算直接把证据甩在陆聿辰面前。但转念一想，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她不替陆聿辰做决定，她只把线索指给他，让他自己去查。
因为只有他自己查到的真相，他才会真正相信。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薇薇“偶遇”了陆聿辰。
地点是厂区外面的那条梧桐路，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风很大。林薇薇抱着一摞资料从厂门口出来，正好碰见陆聿辰从外面回来。
“林薇薇。”陆聿辰先开了口，语气比以前缓和了很多，但还是带着距离感。
“陆聿辰。”林薇薇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前的事，可能跟你一直以为的不一样？”
陆聿辰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