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天刚亮透,慕容天便醒了。苏清浅还蜷在他怀里睡着,呼吸匀净。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早饭后,慕容天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让护卫备了一辆轻便马车,出了府门往城西许家驶去。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到了巷口才让护卫去叩门。
来开门的是许家的老仆,见是慕容天,忙侧身让路:“慕容公子来了?小姐正好在家。”
慕容天跨进门时,许映蓉正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慕容天道:“前日傍晚到的。刚安顿好,便过来看看你。”许映蓉耳根微微红了,将茶碗放在廊下的石桌上,“你进来坐吧。”她引着他进了堂屋,又转身去倒了新茶。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许映蓉低着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缘慢慢转着。慕容天先开了口:“这一个月,你可还好?”许映蓉轻轻“嗯”了一声:“还好。铺子里忙,倒也不觉得日子难熬。”
慕容天放下茶盏:“今日天气不错,闷在屋里可惜了。陪我出去走走?”许映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那我去换件衣裳,你等我一会儿。”她起身快步往后院去了,不多时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衫出来,身后跟着采荷。采荷见了慕容天,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慕容公子。”慕容天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许家,沿着城西的街巷慢慢走。护卫赶着马车远远跟在后面,采荷跟在几步远的位置。穿过几条巷子,出了城门,沿着土路往城外走。路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碎金。
走了一段,许映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回来,还会去湖州吗?”慕容天道:“会去,但先把临安这边的事安顿好。”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的田埂上。
慕容天问:“你父亲最近怎么样?”许映蓉道:“还是老样子,铺子里的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她顿了顿,“自从郑同知那边安分了,他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天天愁眉苦脸的。”慕容天道:“从前郑同知压着,你父亲日子不好过。”许映蓉点了点头:“嗯,我爹常说,许家就是缺个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人,做什么都被人压一头。”
两人走到田埂尽头的柳树下停住了脚。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慕容天转过身来面对她:“那你呢?你父亲有没有提过你的婚事?”许映蓉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没有。但他私下跟我娘说过,说我的婚事要慎重,得找一个能帮衬许家的。”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慕容天看着她:“那如果是我呢?”许映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不确定。慕容天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回去之后探探你父亲的口风——若是慕容天来提亲,他会不会同意。”许映蓉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低声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慕容天道:“认真的。”
许映蓉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慕容天伸手,将她绞着袖口的手轻轻握住。她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轻轻一带,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许映蓉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又顺着她的额角滑到眉心。许映蓉仰起脸来,他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带着一种约定似的郑重。她闭上眼,由着他吻得温柔而绵长。柳条在风里轻轻拂过两人的肩头,稻田里的稻穗沙沙地响着。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低声道:“等你问到了,让人来府里递个话,我就上门提亲。”许映蓉点了点头,脸颊泛着薄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柳树下又站了片刻。日头渐渐升高,田野上的风变得温热起来。许映蓉靠在他身侧,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回去就问我爹。”慕容天道:“挑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许映蓉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两人的步子比来时更近了些。采荷远远跟在后面。进了城门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许映蓉才微微拉开了半步的距离,耳根却还是红的。慕容天送她回到许家门口,她站在门槛内,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等你消息。”慕容天点了点头。
许映蓉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院子,门在身后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慕容天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他靠在车壁上,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许家那边可以提亲了,许父对郑同知的忌惮已经淡了,许映蓉自己也愿意。等那边有了准信,就该上门去提了。
傍晚,慕容天回到府里,在正堂用了晚饭。饭后他没有回书房,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去,推开了林婉清的院门。
林婉清正坐在灯下翻看账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他,便将账册合上放回桌边:“今日怎么过来了?”慕容天走到她身边坐下:“走了一天,过来看看你。”林婉清侧过身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顺着他的领口轻轻拂过:“你这一走一个多月,连封信也不常写,我只能在账本上算你回来的日子。”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眼底却藏着笑意。
慕容天握住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湖州那边事情多,写着写着天就黑了。”林婉清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回手:“那你在那边有没有好好吃饭?”慕容天道:“怎么没有,倒是惦记你们。”
林婉清把脸贴在他肩头,手却轻轻护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你不在,苏姐姐挺着肚子还操心内宅,郑绣宁一个人扛着铺子的进项,赵香菱天天念叨学堂的事。我这个管账的,虽说帮不上大忙,但总得把该记的都记清楚了。”慕容天低头看了一眼她护着肚子的手,伸手覆了上去:“孩子可还安分?”林婉清道:“还算乖,就是偶尔踢两下,像是在提醒我别太累。”
慕容天低头看她:“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林婉清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映着她的侧脸。慕容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又顺着她的眉骨慢慢吻到鼻尖。林婉清闭上眼,手指搭上他的手臂,由着他吻得轻而绵长。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中衣缓缓抚过,从肩胛顺着脊线一路向下,却没有用力,像在确认她还在自己怀里。他的掌心最后停在她后腰上,轻轻拢着她,顾及着她隆起的肚子,没有靠得太近。
林婉清的呼吸微微乱了,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往他颈侧埋了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再深入,只是把她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间,听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两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烛火在窗台上轻轻跳了跳,灯芯烧出一截灰烬,弯了一下落进灯盏里。慕容天伸手将灯罩拢上,烛火灭了,屋里暗下来。他侧过身躺下,林婉清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手指搭在他腰间。她的肚子贴着他的腰侧,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弧度。两人贴在一处,呼吸渐渐合拍了,一深一浅地融进夜色里。
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偶尔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的,像在替这个夜晚唱着安眠的歌。林婉清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鼻息,也合上了眼睛。夜色安安静静地漫过整座院子,将两个人拢在同一个梦的边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