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街边的路灯亮起一排昏黄的光,把中介公司紧闭的卷帘门照得泛着冷光。
门上的营业时间牌写着“18:00结束”,此刻指针已经过了八点。玻璃窗后面的灯全灭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喂~!有人吗?”
仁菜趴在紧闭的门旁边,用手掌拍了拍,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喊了一整天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
门闷闷地响了两声,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小了,尾音直接散在夜风里。
“……还是别费力气为好,毕竟已经没人了。”
王文王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空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幽幽发白。
他刚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事情很简单。
他们到了地方,但仁菜的手机在半路上就没电关机了,中介打来的电话没接到,约好的见面时间也就这么错过了。
她拿着没电的手机站在已经关门的门店前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杆子。
王文王看她站在那里,肩膀耷拉着,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还在微微发颤。
从早上那场绑架到现在,她一口正经东西都没吃过,就跟着他坐电车、换乘、赶路。
他倒是无所谓。查克拉在体内循环着,对食物的需求比普通人低得多,饿不饿的都习惯了。
但仁菜不一样,一个十七岁的学生,受了惊,跑了一路,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王文王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在路灯下白得有点过分的脸,开口。
“仁菜,我说”
“要不先吃点东西去吧。”
仁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王文王。然后她整个人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弹了起来。
“私密马赛!红豆泥私密马赛!斑桑!”
仁菜双手合十,弯下腰,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是我的疏忽!竟然连这个都忘了——!”
王文王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土下座的样子,刚想开口说“不用这样”,话还没出口,仁菜已经直起身,一把拉起他的手,转身就朝街道另一头走。
“我请你吃饭!作为赔罪!虽然我身上钱不多,但至少一顿饭还是——”
少女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乱,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方向却完全随机。
仁菜拉着王文王穿过路灯下的斑马线,拐进一条挂着红灯笼的小巷,又冲出巷口,站在岔路口左看右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王文王被她拽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偏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左顾右盼、明显在硬撑方向感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人大概连自己现在往哪走都不知道。
“真是够了啊……”
仁菜点了一份蛋包饭,王文王要了一杯热拿铁和一份最便宜的咖喱饭。
餐厅里灯光偏暖,墙上挂着几幅旧海报,角落的音箱在放一首慢节奏的爵士。
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靠窗的一对情侣和柜台后面擦杯子的店员。
王文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杯刚端上来的拿铁。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一股烘焙过的苦香。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在舌根化开,顺着喉咙往下走,胃里跟着暖和起来。他放下杯子,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美味~”
仁菜正低头用勺子戳着蛋包饭上的番茄酱,听到这声感叹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文王那杯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上。
她看了两秒,歪了歪头。“斑桑,这是什么?”
“看起来,有点像牛奶?但是颜色好深。”
王文王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咖啡。”
“味道挺不错的,还能提神醒脑。”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她那张明显还带着稚气的脸。
“但像你这样的小孩还是别喝为好。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仁菜的脸立刻鼓起来。她把勺子往盘沿上一搁,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才不是!我都说过了我已经快成年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尾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弹了一下。旁边那对情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文王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模样,没急着回嘴。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好,成熟的井芹仁菜小姐~”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那种懒得跟小孩争的散漫。
但还没等仁菜继续开口,电话声就从少桌面上响了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桌子都能隐约听见。
仁菜赶紧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攥得有点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还没说利索,那边的声音就一股脑地涌了过来,像怕她下一秒又挂掉似的。
“nina!你没事吧!”
“我听叔叔那边说了,你那边的事情……”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现在在哪?吃饭了没有?身上还有钱吗?要不要爸爸给你转点过去?”
“妈妈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里一个男声和两个女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句,全搅成了一团。
仁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压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嗯,已经没事了。”
“有人帮了我。”她停了一拍,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我吃过饭了,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问她要不要回来。
仁菜说她还要在这边再待着,在这里安顿好。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但语气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稳。
王文王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咖啡。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来,视线落在窗外路灯下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身上。
他没有看仁菜,也没有想要插话的意思,只是把桌子这边的空间完整地留给了她和电话那头的人。
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又散开。王文王在心里想了一句——这小姑娘家里还是挺关心她的。
吵归吵,急归急,但电话接起来的那一瞬间,那种担心是装不出来的。
王文王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咖啡还是苦的,和刚才一样。
但这次咽下去之后,舌根那里多了一点东西——很淡,像是回甘,在苦味快要散尽的时候慢慢浮上来。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仁菜。
她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空着的那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不再攥得那么紧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吵了,像是在反复叮嘱什么,仁菜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餐厅里那首爵士慢歌正好播完,切进了下一首。
窗外的流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
王文王靠回椅背,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他那杯喝空的咖啡,王文王只是看着它慢慢变凉。
苦味还在,但那股余甘像是被什么东西留在了嘴里,没跟着热气一起散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深色液面,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咖啡今天好像比平时好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