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打谷场上的热闹散尽之后,傅南洲和林凯回到医务室,院门一关,世界安静了下来。
秋夜的月光铺了满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像是水里融开的墨,轻轻浅浅地晃着。
傅南洲没有进屋,而是绕到后院柴房旁边,弯腰从一个盖着干草和旧麻袋的角落,拖出一头个头不大的野猪,大约一百斤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四蹄捆紧,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像是刚宰好的样子。
林凯端着油灯出来照路,一眼看到那东西,差点把手里的油灯扔出去。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头野猪,毕竟和家主不怎么像。
但那个味道,那个野猪的肉味,他闻得出来。就好像今天他们在大队的大锅里一起吃过的一样。只是那是熟的,眼前这些,是生的。
他有点担心,这年头,私自打猎可不是什么好事。
张明远晚饭的时候,还质问过,林凯可是记得很清楚的。
“你哪儿来的?!”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是就把那头大的交给大队了吗?怎么还有一头?”
我瞧着,给大队的那一头,少说二百斤。这一头,小一倍,怎么也有一百斤吧?
这可是一大块肉,得吃多久啊?
傅南洲把野猪往石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常得很:“早上上山的时候,跟那头大的一起遇上的。
大的一头送公,小的我藏起来了,今天上午偷偷下山一趟,绕了条没人走的路,背回来的。”
他之前看到了,悄悄地就给留下了。他可不是真的完全大公无私的。要不是大队长也跟着一起去了,这头小的不说,那头大的,他也不会拿出来。
就张明远那样的人,虽然不多,但大队里还是不少的。傅南洲可不想被他们占了便宜。
但现在的政策就是如此,野外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广义上来说,就连河里的鱼,加上山上的草,还有野果子都是公家的。
只不过现在大家默认的,就是打猪草什么的,还有野果子之类的,不算占公家便宜。
甚至连打的小型猎物,比如一两只野鸡野兔,都不算。
但这是一头野猪,虽然小,但也其实不小了。
林凯听了这话,愣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凑到石台前,弯腰捏了捏猪腿上的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东西少说也有一百斤,你一个人背下来的?”
“不然呢?”傅南洲看了他一眼,“难道还能是大风刮过来的?”
其实他是藏在了空间里,早就弄下来的。大队长在树上,当时有些乱,他都没看到。
当然了,看到了也没辙。
毕竟这头野猪,傅南洲是直接收到了空间里的。因为树木还有傅南洲身体的阻挡,大队长根本就没看到。
在山上遇到野猪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所以当时大队长刘德厚十分的紧张,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头野猪。
那傅南洲还能不抓紧时间?
他直接就把这头野猪给收了起来,放到了空间里,然后直接带下来了。
趁着林凯不注意,他都收拾好了,就放屋子里,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林凯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追问。他这段时间跟傅南洲住在一起,早就摸清了一些门道。
这个人身上不能深想的事,深想了反而自己睡不着。他干脆把油灯往灶台上一搁,挽起袖子说:“你打算怎么弄?
这东西要是一锅炖了,那个味儿飘出去,整个村都能闻到,到时候张明远非得领着人上门不可。”
傅南洲早就想好了:“不炖,做成肉松。这样存得住,也经得起放。
留一部分咱俩吃,剩下的我给我大姐送去。她最近怀了身孕,害喜厉害,需要点有油水又容易入口的东西。
等过两天我亲自走一趟,直接给她送过去。”
林凯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傅南洲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这段日子住在一起,吃用都没亏待过他,肉没少给他分,傅南洲待他确实不薄。
接下来一天,傅南洲没有出诊。他把后院的门一关,和林凯一头扎进厨房,开始收拾那头野猪。
先把猪皮仔细刮净,分成大块,骨头剔出来,瘦肉切条,肥膘切成寸块,下锅小火慢熬。
肥肉在锅底发出细碎的油花声,油脂一点一点地被逼出来,变得透明、焦黄,油渣酥脆地浮在表面,满屋子都是油润润的香气。
傅南洲把油渣捞出来,在碗里撒了一撮盐,递给林凯,他拈了一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拿了一块,连吃了三块才停下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香。”
傅南洲把熬好的猪油用干净罐子装好,一层油渣一层油地码进去,封了口。
骨头架起来,添水,放了几片老姜和一小把花椒,小火煨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掀开锅盖,骨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皮,整间屋子像是被香气灌满了。
林凯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两碗,只喝汤,什么也没放,喝完一抹嘴,打了两个嗝。
骨头汤喝完,傅南洲开始做肉松。瘦肉切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用擀面杖反复捶散,再倒进锅里,加盐、糖、酱油,小火慢慢翻炒,直到水分收干,肉丝变成蓬松的、金黄色的绒状,一捏就散,入口即化,咸香微甜。
做好的肉松用油纸分了几包,一包留给自己和林凯日常吃,一包准备给大姐寄过去,另一包收在空间里,留着以后应急。
收拾野猪的过程中,傅南洲专门留出三条五花肉和两块板油,打算过几天亲自给大姐送过去。
骨头熬粥的香味比肉松更霸道,顺着风向飘出了院子,飘过打谷场,飘到了知青点的墙根下。
那天上午,张明远果然没闲着。他拄着拐杖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知青,表情算不上凶恶,但多少带着一种“来看热闹”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