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这种东西,在村里比风跑得还快。
头天早上林凯在院门口那番话,到了中午已经传遍了半个大队。
打谷场边、井台旁、菜地垄沟、供销社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把听说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有人添油加醋,把原本已经够离奇的事说得更像话本里的桥段;
也有几个老人在旁边不接话,但也没走开,就那么端着烟杆听着。
“就是那个张明远,听说了吗?根本不是张家的儿子,小时候在医院抱错了,霸占了人家真少爷的位置过了十几年好日子。”
“我说呢!你看他那副德行,天天端着个架子,动不动就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原来是鸠占鹊巢占出幻觉来了。”
“还有他妈,不是亲妈,是那个养母,昨天不是来了吗?空着手来的,站在人家医务室门口骂亲儿子不认她。
也不想想自己怎么对人家的,把人扔在乡下八年不管,接回去就是为了让他替假儿子下乡。”
“哎呀,那傅大夫可真够倒霉的。摊上这么个养母,又摊上这么个假兄弟。”
“可不是嘛,我要是傅大夫,早就不搭理他们了。”
这些议论像水一样渗进村子的每一个角落,渗进知青点的灶台和床铺之间。
张明远那间小屋的门窗关了一整个上午,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有人路过的时候往那边瞟了一眼,看见窗户纸后面人影晃了一下又没了。
张明远坐在屋里,手边放着一根拐杖,拐杖的木头握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就这么坐着,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躺下去,脊背靠着墙,膝盖上的毯子皱成一团。
窗户外面偶尔飘进来几句夹着风送来的话,有时候听不完整,只听见“假”“冒充”“京城”“张家”几个字,但拼起来也能猜出是在说什么。
他攥紧手边的拐杖,攥得手指发白,但始终没有站起来冲出去。
周淑怡进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坐在墙角,听到门响也没抬头。
周淑怡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村里的人都在传那些事,你这两天别出门了。”
张明远没接话,半晌之后才开口,声音又闷又硬:“妈,你不觉得那些话是从傅南洲那儿传出来的吗?
他不在村里,但他那个朋友替他说的。他要是真不想让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周淑怡听了这话,没有马上接茬,只是把那碗晾了许久已经凉透的粥又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先吃点东西。”
张明远偏过头去没有看那碗粥,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他不是你亲儿子吗?”
周淑怡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回应,只好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他在不在,我问他要点东西,给你补补。”
她出了知青点,沿着村道往医务室方向走,步子比昨天快了许多,像是赶着去办一件要紧的事。
走到院子门口,她抬起手正要敲门,院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林凯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碗水,像是正准备喝,看见她又来了,把碗往窗台上一搁,语气不咸不淡的:“又来啦?他还没回来呢。
您要是想找人说话,我能说的昨天都说了。要是想找傅南洲评理,得等他回来再说。要不您先回去等等?”
周淑怡站在门口没有动:“你就是那个到处传话的人,对吧?那些事是不是你添油加醋传出去的?我和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到处说?”
林凯靠在门框上,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可没添一个字,您要是觉得哪句不对,您提出来,我当场给您改。
要是没有不对的地方,那您也别说是别人传的。自己做的事,还怕人知道?”
周淑怡的脸色变了几变,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时候村道上走过来一个人,穿着军绿色便装,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周淑怡转过头看见那人,目光在他肩章和站姿上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这是军人,态度缓和了几分,往前迎了两步:“同志,您是部队上的吧?您来得正好,我得跟您评评理。”
那人是赵国强。他停下脚步,看了周淑怡一眼,又看了看林凯,没有急着开口。
周淑怡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您是傅南洲的什么人?
您看看这孩子,我一来就跟我对着干,到处传我家的事,把我家的家丑捅得人尽皆知。您是军人,您给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赵国强听完,提着野兔的那只手垂下来,看着周淑怡的目光平稳得几乎没有波动:“我能先问一句,您是傅南洲什么人吗?”
“我是他妈!亲妈!”周淑怡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像是在强调什么。
赵国强点了点头:“那您是来看他的?”
“他躲着不见我。”
赵国强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您说他躲着您,我倒想问问,您来找他的时候,给他带了什么?”
周淑怡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
赵国强没有等她回答,语气依然平平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自己的情况说起来也有点像。我也是被养母养大的,不是亲生的。
但我这人再糊涂,也分得清远近。我要是您,亲儿子十六年没养过一天,就把他接回来两天,让他替假儿子下乡,这事我干不出来。
我亏欠他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哪还有脸在他面前提什么孝道?”
周淑怡脸色一阵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张明远……是你爱人的亲弟弟。你怎么能偏向外人?”
赵国强看着她,语气不变:“原来你知道我,这是认出来了?”
顿了顿,又说道:“对我来说,张明远是外人。傅南洲是我妻子的亲弟弟,他敬我一分,我敬他一分。
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您跟我说血脉,那我想问问您,您把张明远当成亲儿子来疼,那他身上流的是哪家的血?”
周淑怡站在那里,嘴唇又动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她垂下眼,像是不愿意再接这道目光。赵国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提着那只野兔转身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了。
周淑怡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吹得她不得不抬手去拢。
她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暮色里走得不太稳,瘦削的肩膀微微晃动着,像是那截被她攥了一路的断背带终于还是从指缝里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