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渠的最后一天,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渠口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泥腥味。
渠底的水已经被引过来了,浅浅的一层,沿着新修好的渠壁缓缓淌过去,渠壁上的湿痕在新土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干活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人已经提前收尾了,蹲在渠岸上抽烟歇气,有人扛着铁锹在渠边来回走着,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自己这段渠壁有没有修到位置。
陈长征蹲在渠壁中段的位置,正用铁锹把渠壁边缘一块凸出来的泥块刮平。
他已经蹲了很久,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弯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已经踩实了的泥地,正准备换一个位置,脚底忽然一滑。
他脑袋一阵懵,感觉像是踩在一块光滑的冰面上,整个人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铁锹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在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裤腿沾满了湿泥,胳膊肘在地上蹭了一下,棉袄袖口刮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旧棉花。
渠岸上传来几声零散的笑声。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之后赶紧用手挡住了嘴,但肩膀还在抖;
有人蹲在渠边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还有人干脆没忍,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才收了声。
陈长征趴在地上,先是没有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撑着胳膊肘慢慢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浆,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段光滑的泥地,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又弯腰去捡那把脱手的铁锹。
铁锹柄上沾了泥,他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没有甩掉。他的嘴角抿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扛起铁锹走到渠边,蹲下来继续把那一小块还没有彻底刮平的泥块修整好。
旁边没有人再笑了,有人低头干活,有人把烟掐灭扔进渠里,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傅南洲站在厨房门口,远远看见了那一幕,目光在陈长征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再看。他转身回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
锅里还剩最后一些粥。林凯从后面走过来,在灶台边蹲下,把手里那把干柴放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他吧?打小报告那事。”
傅南洲把锅盖盖回去:“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凯蹲在灶台边,沉默了片刻:“大家都知道了。他自己也不注意。”
傅南洲没有接话,把案板上的菜拢进盆里,端到水缸边洗了一遍,放在灶台边上沥水。
这个事情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他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也不好到处去说,目的达到就好了。至于事情真相,就没有必要到处去说了。
外面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往回走了,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水桶,有人边走边拍身上的土,不时有人往厨房这边偏一下头,像是想确认那锅里的粥还热着,又像是顺路多看了两眼。
暮色从渠口那边漫过来,把渠底最后一点水光收走了。
陈长征拖着满身泥浆回到住处的时候,膝盖上的破口还在往外渗血,不算多,但顺着小腿往下流了一道细痕,在皮肤上干了之后留下一条暗色的线。
他没有先去换衣服,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厨房那边走,步子一深一浅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傅南洲正在把灶台上的碗碟归拢进木盆里,准备端去洗。
陈长征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那儿有药没有?摔伤了。”
傅南洲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感冒发烧我管,摔伤我这儿没备药。”
陈长征站在门口,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你是赤脚医生,你怎么能没药?”
傅南洲把手里的木盆放在灶台上:“我是赤脚医生,但我不负责跌打损伤。你摔伤了,该找管事的安排人送你去卫生院,或者你自己找点草药敷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你明天要是继续下水,擦了药也得湿透,白搭。”
陈长征站在门口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再开口。
他站在那里,像是还有话没说出口,但那些话在他嘴边绕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像一团揉皱的纸塞进了墙缝,没有被人看见,也没有被拉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管事的那边。管事的正坐在办公室桌前整理名单,见陈长征推门进来,没有放下手里的笔,抬了一下眼皮:“什么事?”
陈长征站在门口:“我摔伤了,傅南洲不给药。”
管事的把笔放在桌面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不是说了,跌打损伤他那没有药吗?再说了,我们这里是修渠的,又不管跌打损伤。”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早就知道的话终于被问到了台面上。
陈长征还想说什么,管事的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在我这儿反映的问题我都知道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那份心。该干活干活,该休息休息。”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陈长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管事的从办公室出来,往厨房那边走了一趟。
傅南洲正在把洗好的碗放进架子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他来找你了?”
管事的没有正面回答,在灶台边站定:“他摔得怎么样?”
傅南洲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擦了擦手:“皮外伤,不严重。你要是想管,我出去给他找两把止血的草药,让他自己捣碎了敷上。”
管事的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出事了,总不好。我是管事的,保证大家的安全,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他自己摔的,怪不了别人。但在我管事的时间内,我还是要帮一把的。你要是可以,就帮忙弄点。”
傅南洲沿着屋后那条小路走了一段,在背风的土坡下面找到几株干透的止血草,又掐了几根散瘀的茎叶,用一张干荷叶包好,送到陈长征住的那间平房门口,放在门槛上,敲了敲门框:“药放门口了,自己捣碎敷上,不敷也行,过几天自己会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没有开,他转身走了。
而另一边,张明远从大队长那边拿了十斤粗粮之后,提着布袋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知青点门口有人蹲着择菜,看见他手里的布袋,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下,没有开口。
宋玉兰在灶房门口接过布袋,解开看了一眼,又扎紧了:“二十斤,够吃几天的?”
张明远在炕沿上坐下来:“够吃一阵了,先对付着。到时候再想办法,我手里还有点钱……”
他没有告诉她后面那二十斤要怎么弄,也没有提他手里还剩的那笔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明远就起来了。
他穿好外套,把剩下不多的钱仔细折好收进最里层的衣兜里,推门出去了。
村道上没有多少人,有人扛着扁担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朝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公社街上,拐进一条较偏僻的巷子,放慢了脚步。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路两边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路边摆着几个零散的摊子,有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着一小袋粮食或几颗白菜,没有招牌,没有吆喝,人来人往。
他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有细粮吗?”
蹲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
他问了几个摊子,都没有。
有人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要多少,他说了数量,那人摇了摇头,说没有那么多。
他沿着巷子又走了一段,在巷子尽头一个缩着手的老人面前站住,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面前那袋粗粮,压低声音报了价。
张明远蹲下来,把钱递过去,接过那一小袋粮食,揣进怀里,没有多说话,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刚走出巷口,准备沿着土路往回走,迎面看见傅南洲和林凯正背着行李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
三个人在岔路口碰上了。
傅南洲肩上背着一个布袋,林凯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只背篓,脚步比平时轻快一些。
张明远的手在衣兜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像是什么都没做。
傅南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那袋粮食,然后是鞋面。
他没有停步,声音不高不低,有些诧异:“你在这儿干什么?”
张明远把粮食往身后挪了挪:“买东西。”他没有多说,侧身绕开,沿着土路快步往回走了。
傅南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回头。
林凯问道:“他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