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泥潭里,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但底下的淤泥被翻动了一下,又慢慢沉了回去。
张明远当时没有接话,转身走了,但那句话显然没有在他心里落下。
第二天开始,村里陆续有人听到一些关于傅南洲的风凉话。
起初是在井台边,有人提了一句:“傅大夫又折腾红薯了,这家家户户谁不会做红薯干啊,就他特殊?”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那叫会过日子,这东西也要吃的精细一些。你们也早点,人家傅医生家里背景可不简单啊。”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顺口一提。
后来话头慢慢变了味道,有人说:“不就是红薯干嘛,整得跟城里人一样?”
又有人说:“他那一套一套的,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资本家做派。不过他家的背景确实不一般,这说不定就真是资本家出身呢。”
话传得不算快,但也没有断,像一条细线,断断续续地往远处延伸,没有钉死,也没有松绑。
傅南洲在院子里翻晒红薯条的时候,听见这些话飘过来,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林凯蹲在灶台边剥蒜,听了一耳朵,把蒜皮丢进灶膛里,声音不高不低的:“他又开始了。”
傅南洲把红薯条翻了个面:“随他说去吧。他也就是过过嘴瘾,什么也不敢做。”
林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傅南洲把竹匾端起来换了个方向:“不急。”
傅南洲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这个事情他肯定是要报复的。这些人,还真是无语,这是忘记了,没有医生的威胁了。
“接下来,谁要是再来,我可就得给他们一点好看了。”
下午的时候,张明远拄着一根旧木棍,沿着村道往代销点方向走。
路面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但背阴处还有一些没化干净的薄冰,踩上去又硬又滑。
他走得不算快,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脚底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
木棍脱了手,落在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膝盖和手肘先后着地,冰面硌得生疼,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傅南洲站在那边,手里还捏着几颗石子。
傅南洲微微摇头:“这一下,就够他吃一壶的。下次再来,这件事情不算完。”
只要傅南洲找到机会,以后肯定还会给张明远一点教训吃吃。
张明远没有喊人,也没有人从附近的院子里跑出来看他。
他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定没有像上次那样传来剧烈的痛楚,才用那只没摔伤的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根旧木棍,没有回头张望。
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此刻傅南洲正蹲在一棵大杨树下面捡拾散落的干树枝。
他把几根枯枝拢成一捆,顺手用草绳扎紧,没有往张明远那边看,也没有停留,绕过田埂,沿着另一条路走回了家,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张明远回到知青点之后没有再出门。
他坐在炕沿上,把那根沾了泥的旧木棍靠在墙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淤青。
宋玉兰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不小心滑的。”
张明远没有再出现在村道上,也没有再往井台边凑。
有人路过知青点时往他的窗子里看了一眼,灯是亮着的。
但窗纸后面没有人影走动,风掀动了窗纸边角,又落回原处,像是在那里停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走了。
而张怀远那边,在离开东北的几天后回了帝都。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周淑怡正坐在客厅里,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浅淡的暗色痕迹。
他放下手里的包,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额头怎么了?”
周淑怡没有抬头:“跟人吵了一架,被推了一下,蹭破了皮。”
张怀远在对面坐下来:“跟谁吵的?”
周淑怡把那天在院子里洗衣服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语速不快。
但她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委屈和不甘:“她说我为了养子不要亲儿子,说我拎不清。我凭什么要听她说?我自己生的孩子,他是我生的,难道我还做不得主了?”
张怀远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
周淑怡抬起眼看着他:“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张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没错。你生了他,他就该听你的。”
张怀远其实想到了傅南洲说过的那句话:“生不是恩,养和托举才是。”
只是张怀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只能这么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傅南洲挑起来的,都是他的错。
周淑怡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已经写好的断亲书,放在桌面上:“我签了,你也签吧。明天我去报社登报,不,我现在就去。”
张怀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拿起笔签了字,放在桌上:“登报之后,寄一份给明远。”
周淑怡没有再多说,把断亲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拿到东西后,她就去了报社,把断亲书登记了。
隔天下午,她买了一封牛皮纸信封,把登报的样报和一份断亲书的复印件装进去,在信封上写下张明远的名字和地址,贴好邮票,投进了邮筒。
信封在邮筒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重不响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合上了。
周淑怡回到家之后,把门关上,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那道裂缝上,没有看张怀远,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把断亲书签了,也登报了,可心里的那口气没有跟着一起散掉,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越堵越紧。
“凭什么?”她忽然开口:“我生了他,他就该听我的。我养了明远十几年,这份感情怎么就不算了?他们凭什么说我做错了?”
张怀远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只是周淑怡一个人在憋气,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个一直没有解开的结。
张明远到底是怎么被报上名的?
家里那些东西又是怎么消失的?
他想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明远下乡的事,到底是谁报的名?我们从来没给明远报过名,他也没自己报过名,怎么名单上就有他了?”
周淑怡抬起头:“你是说……傅南洲?”
张怀远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到咱们家之后,明远就出事了。东西丢了,明远的名也被报上去了。”
周淑怡坐直了一些:“那咱们家丢的那些东西,会不会也是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同时在心里把那段日子重新翻出来过了一遍。
傅南洲到家的时间、张明远出事的时间、家里东西丢失的时间、傅南洲离开的时间。
张怀远低声把那些节点一个一个串起来,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演:“傅南洲到家的第二天,张明远就被报名下乡了。
之后不到一周,家里就丢了东西,再之后傅南洲就走了。
那些节点排布得太整齐,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就是他了。”张怀远低声说了一句。
周淑怡的目光亮了一下:“那咱们去找他!让他把钱和东西都吐出来!”
张怀远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证据呢?”
周淑怡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傅南洲到京城的那些天,几乎没有单独出过门。
锁是他撬的,信箱是他开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和具体的操作,而傅南洲当时作为一个刚进城的陌生人,既没有机会提前踩点,也来不及搭上足够可靠的人手。
他就像一只鹰,飞得太快太高,反而让地面上的猎人连箭该往哪个方向射都拿不准。
她想了很久,像是在翻找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但没有找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怀远站起来:“过去的事,查不出来了。”
他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没有回头看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过去就过去了。”
周淑怡没有接话,坐在桌边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像是盯了太久已经懒得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关上了。
她转回来的时候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放回架子上,没有再多提一句话。
“这个事情,真是憋屈。明明知道是谁偷盗的,偏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