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其实不太喜欢出门,大冬天的,外面不是风就是雪,偶尔还要踩着半化不化的泥浆走上一段路,裤腿沾满泥点子。
鞋底结一层薄冰,踩在硬地上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他更愿意坐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一根柴火,听着火苗舔舐锅底的声音,把手摊开在灶台上方烤着,等热气透过掌心慢慢渗进骨头里。
但林凯不是坐得住的人,他隔三差五就要往外跑一趟,有时候是去供销社买盐,有时候是去代销点换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是出去转一圈。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别人塞给他的干枣或者几颗核桃。傅南洲有时候会问一句:“又去哪儿了?”
林凯说:“随便走走。”
然后把带回的东西放在灶台上,换了鞋,蹲到灶台边烤火。
自从丫头来之后,他出门的频率更高了。
丫头还小,毛茸茸的一团,被他揣在怀里带出去,又揣回来,在院子里放下来让它自己跑两步。
傅南洲看着那条小黑狗颠颠地跑过院子,又跑回林凯脚边,低头舔了舔他的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傅南洲蹲在灶台边,正在往炉膛里添柴,目光在丫头身上停了一瞬:“五黑犬叫丫头,你也想得出来。”
林凯没有抬头,正在用一根细绳子给丫头编项圈:“那你怎么不叫你那两条大白小白?”
傅南洲没有接话,低头把柴火推进灶膛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又暗下去,像是这个话题也一并被火苗吞噬了。
一天傍晚,林凯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把丫头从怀里放下来,小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又跑回他脚边蹲着。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着,正在往锅里撒盐,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凯蹲下来拍了拍丫头身上的土,又站起来,在灶台对面坐下,像是一边在整理话头一边在等它落定:“我今天在村口那边,看见刘老四的妹妹了。”
傅南洲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不高不低的:“在村口看见她也正常。”
林凯说:“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是一直盯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个眼神的细节,然后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傅南洲把盐罐放回架子上:“你之前也说过她盯着你看。”
林凯说:“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今天那个感觉不一样。”
他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面,确认它没有被自己夸大:“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傅南洲在灶台对面坐下来:“那你接下来少出门。”
林凯想了想,否定的摇摇头说道:“她要真打我的主意,我躲也躲不了。”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停了一下:“你要是担心,有个办法可以试试。或者你不固定自己出去的时间,免得被人抓了规律,回头设计陷害你,就容易多了。”
林凯抬起头:“那什么规律不规律的先不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要出门。你先说说什么办法?”
傅南洲把水壶从灶台上提下来:“你出去跟人说,你家里也是农村的,条件也不好。她要是真惦记你,自然会换目标。”
林凯听完之后愣了一下:“你这主意……也够损的。”
傅南洲没有接话,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缸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行,我明天就去说。”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去把丫头从院子里叫回来,在狗窝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它喝完水,又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林凯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
傅南洲正在灶台边烧水,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又听见院门被推开又带上,然后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没有回头。
丫头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又蹲在院门旁边,像是还在等那道脚步声回来。
傅南洲没有抬头,也没有往窗外看,弯腰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跳起来,又落回原处。
窗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被风吞没了,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风吹散了。
他蹲在灶台边,像是让那些话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等它们自己找到该落的方向,才站起来,把烧好的水灌进暖水瓶里,把盖子拧紧,放回架子上,没有再看窗外。
“这行动力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人家信不信了?林凯长的好看,来了这么久,跟着我吃的好。别人可能不太会相信他过的不好。”
下午的时候,傅南洲打算出门去供销社买点盐。
他沿着村道走了一段,在井台边听见几个人正蹲在墙根底下说话,其中一个声音他认得,就是林凯。
他此时正在用不高不低的语调说着什么。
傅南洲没有走近,站在几步之外听了一会儿。林凯说:“我家那边,你们也知道,地不多,收成也就那样。
我爸妈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成家的时候把家里掏空了,到我这儿,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给置办。
在家里,什么都是我两个哥哥的,我爸妈什么都不留给我。”
旁边一个人接话:“那你家里也不容易。”
林凯点了点头:“是啊,都不容易,所以我在外面也不能指望家里帮衬。自己能干多少是多少。没准家里还要指望我帮衬呢。”
几个人没有多说什么,有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了起来,有人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定了,再往下说就要转到别处去了。
林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看见傅南洲站在路边,脚步顿了一下:“你站这儿多久了?”
傅南洲说:“没多久。你那些话编得挺像回事。就不怕你爸妈气坏了?”
林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半真半假,信不信由他们。再说了,我也没撒谎,我爸妈那德性,还有我俩哥哥什么样,你和我一个村的,你能不知道?”
傅南洲没有接话,点点头,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两人回到医务室之后,林凯蹲在灶台边烧水,丫头在院子里追着一根干草跑来跑去,傅南洲在灶台对面坐下,伸手烤火:“你就不怕你爸妈知道之后过来找你算账?”
林凯没有回头,把水壶放在灶台上:“他们不会知道的。况且,我爸妈也不会想到,我居然会这样编排他们。
且,他们就算是想要算账,他们也要舍得来这里的路费啊。
我就这点钱,他们来了,可能还不够他们的路费的吧?自从我来这里之后,我应该就被家里放弃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林凯还是有点落寞的。
毕竟,谁希望自己会被家里放弃呢?
可林凯家里的情况就是如此。
傅南洲说:“你那些话,倒也不是全编的。”
林凯在水壶旁边坐下来:“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他弯腰把丫头从门槛边抱过来,让它趴在自己膝盖上:“所以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怪我。他们做了初一,我才做的十五啊。”
过了不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邮递员在门口停下,弯腰从邮袋里抽出一封信,递进院门:“林凯,你的信。”
林凯站起来,接过信封,在院门口拆开,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慢慢移到最下面,然后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回灶台边坐下。
傅南洲正往灶膛里添柴:“谁写的?”
林凯把信放在灶台边沿:“我爸妈。”
他笑了笑,就是感觉笑容也和假笑一样,说道:“人啊,果然不能太得意,一旦得意,就会出这种问题。”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写了什么?”
林凯像是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完全展开:“全篇没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也没问这边冷不冷、吃不吃得饱。
开篇就说东北地大物博,问我现在能不能弄到五十斤大米寄回去。要是有多的,他们也不嫌弃。”
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抖开,指着信纸上的字,“五十斤,还要大米。他们口气倒不小。
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今年有没有五十斤大米?还不嫌弃多的,我能赚多少?”
傅南洲没有说话,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再看它:“回信就不写了。等我明年过年回去再说吧。”
他说完把信放进灶台内侧的架子上,没有再拿出来,也没有再看那个信封的方向。
丫头从院子里跑过来,在他脚边蹲下,像是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只是蹲在那里,等他把手放下来。
傅南洲没有再说话,弯腰把锅里剩下的热水倒进暖水瓶里,把盖子拧紧,放回架子上。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晾在绳上的一件旧衣服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把该晾的晾干,把该收的收进屋里。
林凯坐在灶台边没有动,也没有再拿那封信,伸手把丫头从脚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顺了顺毛,没有再往那个信封的方向看。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火苗在灶台边沿投下一层晃动的暖影,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进了影子里。
等炉火慢慢熄了,它们也会一并沉下去,不再需要被重新提起。
“你说可笑不可笑?把我逼得不得不下乡了,居然还指望我能往家里邮寄粮食,甚至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