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拿到那封信之后,没有把它收进抽屉里,而是揣在口袋里出了门。
他沿着村道走了一段,在井台边停下来。井台边正好有人蹲着洗衣服,还有两个正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的妇女。
看见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林凯没有多说什么,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递过去:“我家里来的信,你们看看。”
洗衣服的那人没有接信,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家里写的?”
林凯没有收回去:“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那人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没有看完,但目光在开头几行停了一下,又还回去:“你家里让你寄粮食回去?”
林凯点了点头:“五十斤大米。如果有更多的,家里也不嫌弃。”
这语气,简直是嫌弃到了极点了。
蹲在墙根底下剥花生的妇女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壳放在脚边,又低头继续剥下一颗。
井台边的水声还在响着,有人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放进盆里,站起来端着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回走了。
有人把烟灰磕在鞋底上:“你家也不容易。可也不能……”
林凯没有接话,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村道走回医务室。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给狗窝添干草,看见林凯推门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去转了一圈?”
林凯在灶台边坐下来,丫头跟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蹲在他鞋面上不动了。
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他们看了。”
傅南洲在狗窝边蹲着,把干草铺匀:“他们怎么说?”
林凯说:“没怎么说话,不过看完之后表情都变了。感觉有些嫌弃我了。”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你现在安全了。”
林凯沉默了一会儿:“那些人盯着我,不是盯着我这个人,是盯着我手里的钱和关系。现在他们知道我也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关系,就不会再盯着我了。”
他弯腰把丫头从脚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顺了顺毛,“不过……”
他顿了一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你的关系就是关系?只要嫁给我,以后你的关系也能变成他们的关系?”
傅南洲在灶台对面坐下来:“有可能。所以你还不能放弃警惕,得提防着点。”
林凯低头看着丫头,像是正在想这个可能有多大:“那要真有人冲这个来,怎么办?”
傅南洲说:“那就看他们想要什么。”
他没有多解释,起身去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水汽涌上来,在暮色里散开了。
林凯没有再追问,丫头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跑回狗窝边,蹲在新铺的干草上,低头嗅了嗅,像是在适应这个新位置。
傅南洲没有回头,把锅盖重新盖好,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屋檐下晾着的干菜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风带走了,没有留下更多的余响。
第二天一早,傅南洲起来之后没有先去灶台边烧水,先弯腰把那几只已经打包好的布袋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布袋口用细麻绳扎紧,外面贴着裁好的旧报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
布袋有大有小,大的那几只装着干海带、干虾皮、风干的鱼块和小半袋干紫菜;小一些的几只里装着风干鸡、风干兔,还有几包他自己晒的干菜。
他把布袋分了几堆,按收件人分类,又检查了一遍口袋口是否扎紧,才弯腰背起其中两只布袋。
林凯正在院子里给丫头喂水,傅南洲弯腰系紧背篓的带子:“我去公社寄一趟东西,中午回来。”
林凯没有抬头,正在把碗里最后一点泡开的干粮倒在丫头的食盆里:“顺路的话,看看邮局有没有我的信。”
傅南洲应了一声,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公社方向走去。
走到公社邮电局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正在低头整理信件。
傅南洲把几只布袋放在柜台上:“寄东西。”
工作人员接过去,一只一只地称重、贴票、填写单据,最后把回执单递过来:“好了,过几天就能到。”
傅南洲接过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正要转身走,工作人员又叫住他:“等等,有你的包裹,昨天到的。”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用洗干净的旧麻布包着,扎口处打了两个死结,像是怕在路上散开。
傅南洲接过包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是二姐的字,他认得出,笔迹不算太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他掂了一下,包裹不算太重,但也不轻,像是一床棉被或者其他织物类的东西。
他付了邮费,把包裹背在肩上,跟工作人员道了谢,然后转身走出了邮电局。
他没有在门口拆开那只包裹,先把它背回了医务室,才放在灶台上,解开麻绳,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床新棉被,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外面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着,布角掖得很平整。
棉被旁边还有一双新棉鞋和一件旧棉袄。
傅南洲把棉被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看了一眼那双鞋,鞋底纳得很厚实,针脚密实均匀,鞋面是深蓝色的棉布。
里子絮了一层厚棉花,用手压了压,沉甸甸的,像是在入冬前就做好了。
旧棉袄叠得也很整齐,袖子翻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仔细检查过。
他蹲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那床被子,没有立刻把它收进柜子里。
他把棉被放在架子上,又看了那双棉鞋一眼,鞋子放在棉被旁边,鞋带系得很整齐,像是寄出来之前刚被重新系过一遍。
他把包裹的麻布叠好,收起来,没有再去翻那只布袋里的东西。
他又把棉被抱起来放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屋檐下晾着的干菜边缘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落定了,不需要被重复提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灶台上剩下几样东西归置好,像往常一样把该收的收进柜子,该用的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弯腰拍了拍手,去灶台边洗了手。
棉被放在架子上,棉鞋放在床脚,像是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他没有再刻意去看它们,也没有再多说关于那床被子的任何话,只是在经过灶台时顺手把桌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喝完了。
他把碗放进水槽里,像是让一切细节都回到它该回的地方。
弯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他把灶台边沿最后一根散落的草茎扔进灶膛里,等它烧完了,才把锅盖盖上,转身往院子走了几步,背对着灶台,像是等屋里那阵暖意落定了,再去处理下一件事。
暮色正从窗口漫进来,灶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像是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动过,又像是已经放下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也不知道二姐过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