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国推门进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肩上还背着那只旧帆布包,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灶台的方向飘过来,裹着风干鸡特有的咸香和油脂被加热后散开的气味。
他把帆布包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换了鞋,往灶台上方看了一眼,横梁上挂着几只风干鸡,已经被熏得微微泛黄,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是挂在那里已经有一阵了。
“今天又收到咱弟的包裹了?”赵志国走到灶台边,弯腰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正炖着半只鸡,汤色浓白,边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正顺着蒸汽往上升。
他直起身来,在灶台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也太勤快了。你跟他说,咱们这边够吃,让他别寄了。他自己留着吃多好,他也需要营养的。”
傅南姝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这话没有抬头:“我说了,可他不听。
上次来信我还专门写了,说我这边什么都够,让他留着自己吃。结果他回信说,够了是你的事,寄不寄是我的事。”
她把柴火推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写信让他别寄,可他不听。他自己有主意,别人劝不动。”
赵志国没有接话,低头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翻滚的鸡汤,像是正在想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层故意放轻了的笑意:“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沾老婆的光了。”
傅南姝在灶台对面坐下来,把汤碗递过去,自己也端了一碗。
两人在灶台边把那顿饭吃了,鸡汤炖得透,肉已经脱骨了,汤里放了几片干蘑菇和一小把干菜,味道比平时多了几层层次。
赵志国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添了一碗,把最后几块肉也夹走了,吃完之后才放下筷子:“这味道,比上次的还好。”
傅南姝正在收拾碗筷:“这次寄来的风干鸡比上次的肥一些,可能是秋末的时候杀的。”
赵志国没有再接话,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第二天下午,邮差骑着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来,按了两下铃,从后座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院门:“赵志国,信。”
赵志国正蹲在院子里修一只旧木桶,听见铃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落款,没有立刻拆开,拿进屋放在桌上。
傅南姝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目光在落款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谁寄的?”
赵志国在桌边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折好放回去,拿着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我二姐写的。”
傅南姝放下手里的抹布:“问你借钱还是借粮?”
赵志国没有接话。傅南姝走过来看了一眼信纸:“我跟你说,我都不用猜,肯定又是问你要东西的。是要肉还是粮食?”
赵志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说具体要什么,就是问我们这边日子怎么样。”
傅南姝看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上次我把你二姐怼回去之后,她这回学聪明了,不敢直接开口了,所以先写封信来探探口风。”
赵志国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是我二姐,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确实帮过我。”
傅南姝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口:“可你每个月给爸妈的养老钱也没少过,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乡下有几个人能给得起?”
赵志国没有说话。
傅南姝在桌边坐下来:“我不是不让你管家里人,可你二姐家又不是真的揭不开锅了。你姐夫在公社有工作,她自己也能赚工分,两个孩子都大了,日子不比别人差。”
她看了赵志国一眼:“她就是看你混得好了,所以才隔三差五来问你要东西。”
赵志国把信封放在桌角:“我心里有数。”
傅南姝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去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水汽升起来,在她的脸前散开,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带进了蒸汽里,没有再落回桌面上。
赵志国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信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起身走到灶台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站起来洗了手。
灶台上那锅水还在烧着,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慢慢散开。
赵志国没有再看那封信,转身去了院子里,弯腰继续修那只旧木桶。
风声从屋檐下穿过,把晾在绳上的一条干毛巾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傅南姝站在灶台边,低头把锅盖重新盖好,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没有再看窗外。
她没有再提那封信,但那只信封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后才被赵志国收进了抽屉里。
赵志国把那封信收进抽屉之后,没有再去翻看,但傅南姝知道他心里没有完全放下。
第二天早上,赵志国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傅南姝端着一碗粥走出来,递给他:“你二姐那边,你想好怎么回了?”
赵志国接过碗,没有立刻喝,把斧头靠在墙根,在门槛上坐下来:“还没想好。不过她那张嘴是出了名的,给了这次,下次还得再来。”
他喝了一口粥,把碗放在膝盖上,“大哥二哥那边肯定也在看。只要我这边松了口,他们那边就会接着来。”
傅南姝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们怎么说?嫁出去的女儿都有份,家里的兄弟不给,说不过去?”
赵志国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前我没结婚,还在家里住的时候,工资能匀出来给他们一些,那时候觉得是应该的。”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脚边,温柔的看着傅南姝,说道:“可现在我结了婚,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他顿了一下,呵呵一笑说道:“南洲以前跟我说过,帮人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答应过他,也答应过你。既然如此,我说出来,就一定会做到的,这也是我应该的。”
傅南姝没有接话,伸手把空碗拿起来,站起来,转身走回灶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只小簸箕出来,里面装着几条风干的鱼和一小包干海带。
她把簸箕放在赵志国脚边:“这些给你爸妈寄过去。至于他们给谁,那就是他们的事了。反正我们对老人该尽的孝心到了,其他的不管。”
赵志国低头看了一眼簸箕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谢谢。”
傅南姝在门槛上坐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你谢我什么?我是你老婆,不该替你想着这些事?”
赵志国没有回答,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站起来把簸箕端进屋,放在灶台边,又弯腰把斧头重新拿起来,把那根没劈完的柴火架好,一斧头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屋檐下穿过,把晾在绳上的一件旧衣服吹动了一下。傅南姝坐在门槛上没有起来,看着他把柴火码好,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今天去公社一趟,把东西寄出去。”
赵志国正在弯腰捡拾散落的木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好好谢你。”
傅南姝已经走回灶房门口,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赵志国直起身,把手里的木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早就想好了的话:“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信了南洲,不仅攒了两回大功劳,升了职加了工资,还娶到了你这位美娇娘。”
傅南姝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那锅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正从锅盖边缘升起来,在低矮的屋檐下慢慢散开,把那些话也一并带进了蒸汽里,没有再落回桌面上。
赵志国蹲在院子里,把那根劈好的柴火码整齐,又弯腰捡起另一根还没有劈的木头,在膝盖上放稳了。
他举起斧头,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劈开了,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溅起多余的水花,也没有留下多余的碎片。
然后,他放下斧头,走过来,一下子就抱住了傅南姝:“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