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把二姐寄来的包裹收好之后,院里院外的日子照常过着。
灶台上煮好的粥是温的,院子里晾着的海带是被风干的,丫头和大白小白在墙角追着一根干草跑了一圈,又蹲回狗窝边。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有人看见傅南洲从公社邮电局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裹。
隔天又有人看见他把一只新棉被晾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往来的目光和落地的闲话像风吹过干燥的麦茬地。
不重,但足够让那些没有及时收住的响动沿着院墙的缝隙滚进每一个角落。
张明远自然也听说了。他蹲在知青点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茎,正在把它撕成细丝。
旁边有人正在洗衣服,有人蹲在灶台边削土豆,没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把那根干草茎撕成两段,又撕成四段,扔在脚边的泥地上,站起来,往村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孙建国从屋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槛上喝了一口水,看见张明远站在台阶下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张明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孙建国没有接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孙建国站起来,转身回屋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像是把那个话题也一并关在了门板后面。
张明远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了知青点,推门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压了一下又放开。
宋玉兰正坐在灶台边择菜,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那之后,张明远的脾气比之前更躁了。
他在知青点门口跟人拌过几句嘴,在井台边也跟人呛过一回,但没有人跟他吵到底,回他话的人往往说两句就转身走了,像是已经懒得把力气花在他身上。
宋玉兰也感觉到了某种变化,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开始的,而是像温度一层层降下去,降到她自己摸到那层界限才发现已经冻住了。
张明远半夜翻身的时候压到了她的头发,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张明远没有说抱歉,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像是根本没察觉,又像是察觉了但懒得开口。
她脸上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后来痂掉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淡红色疤痕,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对着光看的时候还是能看得出来。
她在卫生院买过药膏,涂了一段时间,颜色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退。
张明远有一次在灯下看见她侧脸时目光停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但知道那一眼里包含的意思。
他确实在嫌弃她,那道疤虽然很浅,但他看得到。
宋玉兰继续低头择菜,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像是在等那个念头自己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
“还嫌弃我?我还没嫌弃你是个跛子呢。你居然敢嫌弃我,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摔倒?张明远,你给我等着,要是我能找到机会,不会给你好过的。”
她在心里盘算,回城的路还很漫长,而张明远要走的路,不一定是带着她一起。
“他那天的打算,完全是打算把我给推出去,然后让我受伤。之后我就能回城,他可以跟着一起回城。但,这是要让我受伤,甚至很可能比他还要跛脚,甚至可能要断腿。”
她把这些念头收进心底,在灯下坐了很久,才起身把灶台上的碗收进柜子里。
窗外的风穿过屋檐下的干草,把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火焰压了一下又放开,像是那些念头也被一并带走了,没有留下更多的回响。
“既然张明远可以做,那么我也可以。他想让我出事,然后他就可以用照顾我的名义回城。那么,我也可以让他出事,我以照顾他的名义回城。也是一样的。”
宋玉兰打定主意,心里就平静了下来。
宋玉兰把碗放好之后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侧脸上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又放下了。
像是把它从心里那个正在发酵的角落移到了另一个更容易放下的地方。
“也不知道,傅南洲那边,有没有可以淡疤的药?卫生院那边肯定是没有的。但县医院,省医院呢?还有军医院呢?”
宋玉兰摸着脸上的皮肤,心里有些不甘。
虽然知青点还是有不少的男知青愿意对她笑,但已经变得很少。
“他们也都在意这道疤痕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把灶台边的油灯调暗了一些。
屋里暗下来之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被收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像是要等明天天亮之后,再决定是不是要重新翻出来。
包裹寄出去之后,傅南姝在家里等了好几天。
她每天早晚往公社邮电局跑一趟,前几回都空着手回来,第四天下午再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弯腰从底下搬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在台面上:“你的,昨天到的。”
傅南姝接过去,掂了掂,布袋不算太重,但也不轻,口扎得很紧,边角没有破损。
她没有在邮电局拆开,跟工作人员道了谢,把布袋抱在怀里,走出邮电局,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她借了一辆独轮车,把布袋放在车斗里,用麻绳捆好,推着车沿着土路往公社走。
路上碰见几个人,有人看见她推着车,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车斗里的布袋:“傅同志,你这是去取东西?”
傅南姝没有放慢脚步:“嗯,我弟弟寄来的。”
那人又看了一眼那只布袋,好奇的问道:“你弟弟是在东北下乡那个?”
傅南姝点了点头:“就是他,你说他一个下乡的知青,还老想着我这个姐姐,经常给我送东西。”
那人没有再多问,侧身让了让路,走远了。
眼神里却充满了嫉妒。
到了邮电局,她把布袋从车斗里搬出来,放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把回执单收走,又递给她一张取件单,她签了字,把布袋重新搬回车上,用麻绳扎紧,推着车往家走。
回来的时候路上人比早上多了些,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有人正挑着水桶往家走,有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早饭。
有人看见她推着车,探头看了一眼:“傅同志,这是取什么东西回来?”
傅南姝没有停步:“我弟弟从东北寄来的。”
那人走近了两步,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下:“你弟弟对你还挺好。”
傅南姝说:“他从小就惦记我,没出嫁之前是他养着我们,我出嫁的时候他给的钱和票,让我自己置办东西。后来我置办的那些,大多是他给的钱。”
那人像是有些意外:“你家那小半年置办了不少东西,原来是嫁妆?”
傅南姝点了点头:“当然是啊,要不然你以为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声音不高不低的:“那你弟弟倒不是白眼狼,还知道给你寄东西。”
傅南姝说:“他当然不是白眼狼,他一直都记得我们两姐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纪稍大的嫂子从旁边走过来,目光在布袋上停了一下:“你弟弟在东北那边过得怎么样?居然还能给你送东西,这还不知道是什么,怎么来的呢。”
傅南姝看了一眼对方,语气不算好的说道:“还行,他是赤脚医生,日子不算差。这些也都是他自己换来的,自己舍不得吃,才给我邮寄过来了。”
那人还想问什么,旁边一个正蹲在门槛上喝粥的男人接了一句:“你娘家弟弟前两天又来了。”
那嫂子脸上的笑意一僵:“他来就来呗,关我什么事?也没碍着你们吧?”
傅南姝推着车,没有停,声音不高不低的:“哦,我倒是记得嫂子那个弟弟,上次好像还见了一面。”
那嫂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
傅南姝没有等她说完:“他隔三差五过来,是给你送东西的吗?”
那嫂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来,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嫂子没有再开口,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她弟弟就是过来搜刮东西的,怎么可能送东西?”一个嫂子哈哈大笑的说道。
傅南姝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屋了。
独轮车的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布袋在车斗里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傅南姝把车推到自家门口,停下来,弯腰解开麻绳,把布袋抱进屋里,放在灶台上。
她没有立刻拆开,先洗了手,把布袋口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风干鸡、风干兔、几块干海带、一小包干紫菜,还有几样日用品。
她把风干鸡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风干兔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子里,干海带和干紫菜收进灶台边的架子上,日用品放进了里屋的抽屉里。
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只布袋叠好收起来,没有再多看窗外。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蒸汽涌上来,在低矮的屋檐下慢慢散开,把那些话也一并带走了。
她站起来,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像是把那些话也一并放进了灶膛里,等火慢慢烧尽了,它们也会一并沉下去,不再需要被重新提起。
有人在院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傅南姝没有抬头,把锅盖重新盖好,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把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进了余烬里。
“这些人,就是眼红。我弟弟照顾我,给我邮寄东西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