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回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背着一只旧背篓,里面装着几条干鱼和几块干海带,用一块干布盖着,在村口碰见几个正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饭的社员。
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打招呼,看见他背篓里的东西,目光又多停了一瞬:“傅大夫,又赶海去了?”
傅南洲没有放慢脚步:“嗯,去看看我大姐,然后顺便弄了点干货回来。”
“那咱们可以和你换点海鲜吗?咱们这里不靠海,想要吃点海鲜,可不容易。”
“可以啊。”傅南洲笑呵呵的点头,他又不缺这点,相反,他还是很愿意和大队的队员们打好关系的。
等价交换,有来有往,就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好,那我回头看看家里有什么。我拿几个鸡蛋去换点东西可以吧?”
“可以的,农产品都可以。”
那人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吃饭,像是那些话已经被风带走了。
回到医务室之后,傅南洲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把药箱放回架子上,在灶台边坐下来,这一趟终于落定了,看过大姐后,心也安定了一些。
特别是解决了隔壁的那个老太婆,让人送回老家去了,大姐那边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林凯从里屋出来,蹲在灶台边添了一根柴火:“你大姐那边怎么样?没事吧?”
傅南洲说:“没事了,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是不知道,我这次去,那个老太婆居然又想要搞幺蛾子,我特意早上出来,说是要回来。
然后晚上我又跑回去,当场抓了个正着,把人给送回去了。”
林凯也没想到,傅南洲这一次去,弄了这么大的动静出来。
“没事吧?这样不会把大院其他人得罪狠了吧?”
“没事,其实大院其他人,我都看出来了,都巴不得这老太婆离开呢。我这也算是帮她们做了她们不敢做的事情。”
“那就好。”
林凯没有追问,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一遍。
他把灶台上的水壶放上去,在灶台对面坐下来,又好气的问道:“那老头咋闹事?”
傅南洲说:“隔壁那个老太太,我一走,就是上门,想要抢我大姐的东西。我当时听到了,顿时怒火上涌,冲上去,逮着那老太婆就是一巴掌。
不过,那老太婆被我打了一巴掌,当场就想要闹,还以为她年纪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呢。后来,我找了政委,已经安排她搬走了。”
林凯没有接话,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放下水壶,转了个方向:“那张明远那边呢,你不在的时候,他倒是在村里转了几圈,没闹出什么动静来。”
傅南洲说:“他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我和张怀远以及周淑怡都断亲了,他还能找什么借口?我俩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何况我和张明远他亲爸妈也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有人听说傅南洲回来了,陆续有人端着盆、提着布袋过来,想跟他换点海鲜。
有人拿了一把干豆角,有人提着一篮干萝卜丝,有人端着半碗干辣椒,都是提前晒好的山货。
傅南洲一一看了,该换的换了,不想换的也没多留。
林凯蹲在灶台边剥蒜,看着他把一捆干豆角收进架子里:“你不在的这几天,张明远和宋玉兰倒是安静得很,没怎么出来走动。”
傅南洲说:“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明远从村道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没有带东西,在院门口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从哪里开口。
傅南洲正蹲在灶台边洗手,头都没抬,就像是没有看见他,也在等他先开口。
张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傅南洲,你这次出去,带了什么回来?”
傅南洲把手擦干:“带了点海货,这不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吗?你来问我,不会又舔着脸,想要我拿东西出来吧?”
傅南洲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了张明远一眼,张明远的目光往灶台上扫了一圈:“能不能换点给我?”
傅南洲站起来:“你拿什么换?”
张明远站在门口,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我……拿粗粮换。”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粗粮你自己留着吃吧。再说了,你有多少粗粮?我听说你最近都快要断粮了?”
张明远脸色涨红,被人说破了底细,恼羞成怒。
但看傅南洲的脸色,他没有再开口,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宋玉兰也来过一次。她没有进院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颗干枣:“傅南洲,我拿这个跟你换点鱼干。”
傅南洲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留着吃吧。就这么点,你当我冤大头吗?我跟别人换,那都是等价交换。我这还没算,我大老远从海边带来呢。”
宋玉兰没有再说什么,也是一脸愤怒,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端着手里的碗转身走了。
灶台边的水还温着,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像是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出来过一遍了。
窗外的风把屋檐下晾着的一件旧衣服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是那些话已经落在了各自该落的地方,不会再被重新翻拣一遍。
院子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远去了。
傅南洲没有抬头去看,弯腰把灶台边散落的几根干草拢起来扔进灶膛里,火光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像是那些话已经彻底被收进了余烬里,不会再被翻出来重新烧一遍。
他知道张明远和宋玉兰不会就此罢休,也知道刘老四家那些事还没完全浮出水面。
他只是在等它们自己浮起来,等着被那阵风从院子外面带进来,落到他脚边。
又到了每个月挂号信到的日子。
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在村口停下来,按了两下铃,车铃的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张明远早就站在知青点门口了,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缸沿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阵。
邮递员从后座邮袋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他手里:“你的挂号信。”
张明远接过去,低头把信封拆开,拿出来看了一眼汇款单上的数字,没有立刻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的目光越过邮递员的肩膀,落在他手里那叠还没分完的信上,最上面那封挂号信上写着的地址他认得,那是傅南洲的。
邮递员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里的信往邮袋里收了收:“这个不能代领。”
邮递员都被张明远的目光吓的要应激反应了。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村道往医务室方向去了。
张明远站在知青点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在村道拐角处消失,把那封汇款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截还没想好怎么安放的木头,最终只是沿着村道走回了知青点,把那封汇款单放在桌角,没有再看它。
他坐了一天,像是在等那股不甘心自己平复下去,但它没有。
傍晚的时候他披上外套出了门,沿着土路走到公社,在邮电局柜台前站定,拨通了周淑怡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周淑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疲惫:“明远?”
张明远握着话筒:“妈,我这个月只收到十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张明远说:“傅南洲每个月能收到好几十,我只有十块。他那边,每次都有两个挂号信,一个二十,那就是四十了。”
周淑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明远,不是妈不给你多寄,家里这边用钱的地方也多。
你爸和我两个人工资就那么多,你大伯和你大舅那边……”
她没有说完。
“你以前都给够我用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张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听得出周淑怡的为难,也能听出那些为难里并没有松动。
他握着话筒又等了两息,像是在等那道裂缝自己变宽一点,但它没有再扩开。
他又等了一会儿,但周淑怡没有答应。张明远没有再开口,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付了钱,转身走出了邮电局。
他沿着土路往回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没有放慢脚步。
他没有回头,像是那通电话已经打完了,已经不需要再被重新拿起来翻一遍。
他走回知青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推门进屋,把外套挂好,在炕沿上坐下。
张明远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桌上那封汇款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没有再翻动。
他没有把那封汇款单再拿出来看,像是那张纸已经被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不需要再被反复确认。
周淑怡挂断电话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放在炉子上,没有开火。
电话是后面安的,之前就报备了,给了钱,一直没来安。
年后邮电局那边终于找人过来安了电话,从这月开始,家里还需要额外交一笔电话费。
这给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工资,又雪上加霜了。
周淑怡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大舅那边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还没有开口,那头已经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又怎么了?”
周淑怡把张明远打电话来的事说了一遍:“明远那边日子不好过,能不能再支援一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们两口子都有工资,怎么会不够?人家工人家庭,一个人上班都够用。你们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
紧巴了就紧巴着过。他既然成年了,就该自己想办法。”
周淑怡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断了。她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又拨通了张怀远大哥那边的电话。
这一次接得还算快,但语气和上一次差不多,隔着几道电流,那股疏远感已经不需要再加一层解释来铺底了。
随后,她拨了张明堂部队的电话,接线员说:“张明堂外出执行任务了,暂时无法联系。”
她挂了电话,在灶台边坐下来,水壶里的水没有烧开,她又把水壶提起来放回灶台上,像是那些话也被一并凉透了。
她坐在灶台边,没有再去碰那只话筒,也没有再往电话机的方向看一眼。
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变深,把桌面上那些尚未落定的话也一并收进了阴影里,正等着它们自己找到该落的方向,或者等着天亮之后被重新翻出来。
周淑怡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去点灯,像是在等那截话头自己熄灭,或者等它被风重新吹到别处去。
但风没有来,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座未完成的纸塔,正在沉默中等待下一个被抬起的手势。
周淑怡突然歇斯底里的喊了起来:“你们都是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