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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堂是在第三天的黄昏意识到情况不对的。

他们这次接到的任务,情报上写得清楚。

目标地点是一处废弃的哨所,据线报只有零星守卫,任务难度不大,上级交代时语气也平淡。

但实际抵达之后,哨所外围的布置和情报里说的对不上:暗哨的位置、巡逻的频率、火力点的分布,全都像是提前等在那里,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张明堂在掩体后面蹲下身,顺手把一个战友往侧面拉了一把,子弹擦着他肩膀过去,嵌进了身后的土墙里。

他没有多想,第一反应是判断方向,第二反应是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撤,往东边那片林子退。”

两个战友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沟渠往后撤。

撤出哨所范围之后,他在一处背坡停下来,靠着土坡蹲下身喘了口气。

他的肩膀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不算太深,但血顺着袖口往下渗,已经洇湿了半截衣袖。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管,先转头去看身后的战友。

其中一个姓刘的战友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发紫,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像是伤口不对。

不是普通的弹伤,伤口边缘颜色发暗,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青灰色,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张明堂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他应该是中毒了。”

另一个战友正在用绷带扎紧自己的手臂,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中毒?那怎么办?”

张明堂没有接话,低头在自己腰间翻了一会儿,从一只旧布袋里摸出几只小瓷瓶,都是傅南洲之前寄过来的,有止血药、解毒药、消炎药。

每一种都用油纸包好,在外面贴了一张裁好的小纸条,写着用法。

他拧开其中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过去,又拿了一瓶止血粉和一瓶消炎药,放在地上:“先把这个吃了,再把止血粉撒上去。”

刘姓战友接过药丸,犹豫了片刻,但还是低头把药丸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又咬着牙把止血粉撒在了伤口边缘。

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被他咽下去了,正等着药效和信任一起在体内落定。

张明堂自己也把止血药和消炎药处理了一遍,把伤口包扎好。

他们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张明堂靠在一棵老榆树下面,把枪横在膝盖上。

暮色正在一点点加深,林间的声音在慢慢收拢。

他忽然听见刘姓战友坐直身体的声音,转过头去看。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嘴唇上的青灰色退了大半,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刘姓战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边缘:“这药……效果真好。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张明堂没有接话,弯腰把那几只瓷瓶收好,放回布袋里。

他很是震惊,但那些话已经不需要再被说出来确认一遍,已经足够落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傅南洲的名字,念得很轻,没有发出声,在那个瞬间,一道从未真正走通的门已经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一条缝。

没有故事,没有和解,只有那瓶药和那条命,像两枚被同时按进同一道锁眼的钥匙,各自转动了半圈。

他没有把那声谢说出来,像还缺一个更合适的时辰来落笔。

天快黑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趁天黑前找地方扎营。”

他没有回头看那只布袋,也没有再把那几只瓷瓶翻出来看一遍,像是那些药丸的名字和数目已经被他记在了某处,不需要再靠眼睛确认了。

傅南洲是上午到的公社邮电局,进门前远远看见了张明远。

他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维持着原本的步调。

张明远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在岔路口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

他最后放慢了步子,却没有停下,往邮电局方向走了几步,像是无意中走到同一个方向,又像是他本来就打算来这里。

傅南洲没有看他,推门先进了邮电局,在柜台前把汇款单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号码,从抽屉里数出四十块钱,叠好推过来。

傅南洲把钱收进口袋里,又补了一句:“再帮我取一下包裹。”

工作人员转身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搬出两只布袋放在台面上。

张明远正站在门口,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进来,目光扫过那两只布袋,又移开了。

傅南洲把布袋叠好放进背篓里,又把自己带来的包裹放在柜台上,写上地址,一一邮寄了出去。

之后他在柜台边站定,拿起话筒拨了大舅单位的电话。

等接通之后,他的语气松快了一些:“大舅,是我。我刚给你们寄点东西,到时候记得去邮电局拿。”

电话那头的大舅声音带着笑意:“你自己留着用就行,不用老是给我们寄。”

傅南洲笑了笑:“我有能力,寄点东西不成问题。有来有往,才是正经。”

大舅一愣,然后笑了一声:“行,那你自己量力而行。”

他们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傅南洲握着话筒想了一下,又拨通了大伯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傅南洲:“大伯,我刚才给大舅打了电话,我刚才给你们寄点东西,你那边也记得去拿。”

大伯一愣,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不用总惦记我们这边。我们几个工资高,都工作好多年了,还要你个小年轻惦记?”

傅南洲:“没事,我有能力。咱们有来有往的,这感情更好。”

大伯像是想起什么:“随你吧,量力而行。对了,前两天你妈,嗯,周淑怡,又打电话来闹,说不该停她的东西。如果她打电话给你,或者写信给你,你那边不用管她。”

傅南洲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电话那头的大伯没有多说什么。

张明远还站在门口,显然听见了傅南洲说“没有关系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转身走开,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站在柜台的另一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开口,也没有走近,像是那道柜台已经把他和傅南洲隔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傅南洲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看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把包裹和钱收好,跟工作人员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邮电局。

张明远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让开,在傅南洲经过的时候,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傅南洲没有停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沿着土路往前走。

刚出公社,就听见身后传来张明远的声音:“你以为你多了不起?”

傅南洲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不过是仗着那些亲戚施舍你几个钱。”

张明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但傅南洲依然没有停步,像是那句话已经落进了他身后的风里,和他无关了。

他走出公社地界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声音已经断了,像是那句话在半途被风吹散,没有再追上来。

他没有回头,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像那些话已经各自落在了它们该落的位置上,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过一遍。

傅南洲心里明白:“其实和张明远对骂,没有什么意义。无视,才是对张明远最大的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