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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媳妇那边,也跟她说清楚。

你家里的日子是你自己的,别指望别人替你过。”

他没有等许副营长回答,沿着水泥路走了。

许副营长站在原地,等赵国强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走回屋。

他媳妇正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孩子,应该也听说了他们回来的消息,正在等他回来。

他进屋之后没有坐下,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门带上了,就听到他媳妇说道:“以后别再让你妈过来了。”

许副营长在灶台边坐下来:“我知道了,营长刚才来找我了,说上次的事人家已经记着了。

本来这次他晋升,我能顺势接他的位置,但现在这事怕是黄了。”

他媳妇脸色变了一下:“那怎么办?我不是跟你说了,那是你妈,你管不了她,我更不能管她,我一个做媳妇的,我哪敢拦着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高了一些,“再说了,你自己都没管过,出了事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许副营长低着头:“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再让她过来了。”

说完,他眼睛里,似乎有一抹轻松闪过。

天知道,他妈在这里的时候,他也很头疼啊。

他妈以为占了人家的便宜,殊不知,这些命运都给标了价。他现在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那是他妈啊,他能怎么办?

人家的妈都不会给他们拖后腿,怎么到了他妈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他媳妇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没有再开口,低头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晾在绳上的一条旧毛巾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许副营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没有回头:“我妈回去之后,每个月我还会寄钱回去。她要是还想来,我不会让她再来的。”

他媳妇没有再开口,像是那句话的重量已经落在了她手边,正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住。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把屋里那层尚未完全散开的争执也一并收进了火光里,慢慢烧尽了。

许副营长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这事不会再有下次。我不给她开许可,她就来不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说完便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没有回头。

赵国强没有再回头去确认,也没有再在门口多站。

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落在了该落的地方,等他走远之后,那截话头自会在灶膛的余烬里慢慢烧尽,不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做确认。

因为他已经确定了,许副营长这一次一定会吸收教训的。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沿着水泥路走到办公区,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低头理了理袖口,将心里那截话头重新叠好,收进了该放的位置。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帽子和外套挂好,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没有再往许副营长宿舍和他家的方向多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张明堂在医院食堂简单吃了早饭,把碗筷收好,走到走廊尽头的电话机前站定。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话筒,拨通了张怀远单位那边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找张怀远。”

过了片刻,张怀远的声音出现在话筒里,带着一种谨慎的语气:“明堂?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张明堂没有绕弯子:“爸,我这几天在执行任务,不在单位。我妈打电话找不到我,就告到我们领导那里,说我故意不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也是急。你别怪她,她……”

张明堂说:“我前几天受了重伤,是傅南洲救了我。要不是他给的药,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张明堂没有等他开口:“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大伯那边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把周淑怡告状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受了重伤、被傅南洲救了的事也一并说了。

大伯在电话那头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边,我来处理。”

张明堂没有多说,道了声谢就挂了。

他就知道,这些长辈不会不管。他只需要把事情告诉他们,他们自然会帮他都处理掉。

只是挂了电话后,张明堂又想起来自己知道真相的时候,什么也没做。

“我明明之前告诉大伯他们,张明远就不可能在家里继续待下去。但我似乎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逃离了家庭。”

他叹息一声,又陆续拨通了几个舅舅、外公和爷奶那边的电话,说辞都差不多:周淑怡告状、自己受伤、被傅南洲所救。

几通电话打完,张明堂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也无需再多别的。

“否则,那就是画蛇添足了。”

当天下午,张怀远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大伯的声音,没有寒暄,像是已经等了好一阵子,开口就问:“明堂受了重伤,你知道吗?”

张怀远握着话筒,愣了片刻才开口:“他跟我说了……”

大伯打断了他:“他跟我说,是他亲弟弟救了他。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傅南洲,你可能连这个儿子都没了?

你老婆倒好,人不在单位,就说他故意不接电话,还告到领导那里去了。这亲兄弟就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哪像是那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张怀远想说什么,但话没有出口。

大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老婆要再打明堂单位电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要是管不住她,那就别怪我去你单位找你领导聊聊。”

电话挂断了,张怀远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周淑怡那边也没有逃过,大舅的电话打到她单位,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层已经不再需要重复铺垫的语气:“听说你打电话去明堂单位告状,说他故意不接电话?”

周淑怡握着话筒:“我找不到他……”

大舅说:“他出任务了,受重伤了,是傅南洲救回来的。你这个当妈的在做什么?

你连他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倒有空去告他的状。

你自己是当妈的,也是当女儿的,你没养过傅南洲一天,倒有脸去告明堂。你要是再打一次电话去他单位,我让你自己看看你还能不能安稳上这个班。”

周淑怡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像是一句话已经落下来,但还没有在她手心里找到落脚的位置。

这让她有些慌张,也有些迷茫。

她张了张嘴:“那明远那边……”

大舅没有让她说完:“你再提一次明远,我就让你自己连这份工作也保不住。一个死野种,你倒是宝贝的紧。

既然这样,你自己管着就是了,不要牵扯别人。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会觉得,你太闲了,要不然,你干脆退休了,去东北照顾他好了。”

电话挂断了。周淑怡站在办公桌前,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坐下,她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等着那句话的重量在她手心里自己落定,她有些慌张。

这是大哥第一次跟她说这么重的话。

甚至还提到了,让她退休去东北亲自照顾张明远。

东北那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噩梦。

去了一趟,吃了苦头不说,还被人抓走,现在连丈夫都嫌弃她。

周淑怡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去东北,她抱紧了自己,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钻心的寒冷。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角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似乎带给她一点点的温暖,稍微将那寒意驱除。

她想再拿起话筒,但手指碰到边缘之后又像是触电了一般缩了回去,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再抬头往窗外的方向看。

张怀远那边也接了几通类似的电话,每一通都不长,语气不一,但内容都差不多。

让他管好自己的妻子,不要再打电话到明堂单位去闹了。

他们的话像是已经掂量过好几遍的尺子,每一道都落在相同的刻度上。

他们都是商量好的,只是在通知他,而并非征求他的意见。

张怀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伸手把桌面上那几份已经看完的文件拢了拢,没有起身去倒水,也没有再往窗外看。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把他桌角一张旧报纸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将他的所有的心气,都给收了起来,塞到了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

他没有再看那台电话机,也没有再去想下一通电话会从哪条线路打进来。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薄薄的光痕,停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边缘,没有再往前延伸。

却正好照映出他的孤寂和慌张。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