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灶台也是冷的。
他正要开口喊一声,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低低的、被压住的哭声,好像是有人正趴在床沿上,肩膀微微抖着,连哭都不敢放开声。
张怀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放下戒备,走进去,把手里的包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转身,朝着屋里走进去,看见周淑怡坐在床沿上,抱着自己的腿,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这么伤心?不会是被爸妈说两句吧?这样的事情,以前不是经常发生?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周淑怡没有抬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那句话已经被她攥了太久,一松开就止不住地往外漏:“明堂说……
他说我不爱他……他说我对明远比对他好……他说他以后不想再管明远的事了。”
张怀远没有接话,手搭在她背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坐在大院的长椅上,也是这样低着头,因为丢了一样东西哭红了眼睛。
他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说:“我找不到我的发卡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只。”
他记得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告诉她:“别担心,我会帮你找到的。”
最后,他帮她在草丛里找到了那只发卡,她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明亮。
那时候,张怀远就告诉自己:“这辈子,我谁都不要,我只要周淑怡。”
可是两个人走到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就变得陌生了。
张怀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
周淑怡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哑:“明堂说我在他心里根本不算合格的母亲,他说我对明远太偏爱了,忽略了他和傅南洲。
可明远是我从小养大的啊,我怎么能不管他?”
张怀远说:“你今天打电话给明堂了?”
周淑怡擦了一下眼泪:“他让大哥他们打电话来骂我,说我告状告到单位去了。可我只是找不到他,担心他……”
张怀远说:“他在出任务。你也要理解他,毕竟咱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们小的时候,爸妈他们,还有大哥他们,都是这样的。只要出任务,咱们就联系不上。”
周淑怡说:“我知道。但他以前出任务也会提前说一声,这一次什么都没说,我找不到他,我当然着急。”
张怀远没有再追问,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周淑怡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明堂说,明远当时也在场,但明远什么都没做,只是跑回去喊人,还是傅南洲拿了十块钱让他去的。”
张怀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下班之前他给张明堂打的那通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来得及问别的,张明堂已经先开了口,语气不高不低:“我这次差点死在外头。
张明远在路上遇到了特务,宋玉兰差点出事,是傅南洲救下来的。
结果张明远拦我的车,问我要五十块钱,说是我招来的祸事。我不想跟他纠缠,给了五块。
这五块是我跟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了,以后他跟我没关系。你转告他,别再来找我。”
张怀远当时握着话筒,想说句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只是叹息了一声,最后默默地把电话挂了。
此时,他把这件事原样转述给了周淑怡。
周淑怡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找一句话来盖住那些已经落定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明远也是没办法,他日子不好过,才想出这个主意来。要是我们多给他寄点钱,他也不会……
要是明堂或者傅南洲给他钱,他的日子好过了,他就不会这样了。对,就是这样的。”
张怀远打断了她:“你要是想给他寄钱,你就自己寄。明堂那边,你别再打电话了。”
顿了顿,张怀远又道:“至于傅南洲那边,他都已经和我们断亲了,你就不要再提他了。”
周淑怡沉默,她很想说,我生了他,我凭什么不能提?
但她坐在那里,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傅南洲已经提前将这些都给堵住了。
他或许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吧。
所以傅南洲告诉她:“生不是恩,托举才是。你连养都没养我,托举更是无从说起。你们哪来的恩对我?”
张怀远也没有再开口,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放回炉子上,没有开火,也没有回头看她。
他站在那里,灶台上的水壶还带着昨晚的凉意,他伸手把壶盖扶正,没有再去动它。
那凉意冻彻心扉,就好像是这些天,他们的遭遇一样。
父母兄弟们的做法,已经让他内心,彻底的冰封。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要管就管到底,怎么管到一半,就突然不管了?”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他外套下摆掀动了一下,好像一只调皮的手,在撩动他的心。
但张怀远已经没有了那个心思了。
张明堂那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张怀远或周淑怡。
他在营区里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训练、值班、休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张怀远和周淑怡打扰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安静,张明堂无比怀念此时。
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过去。
可张明堂知道,周淑怡不会一直那样安静的。
张明远不会让她这样安静,周淑怡解决不了问题,就还会找到他。
赵国强那边倒是传来了好消息。
那天下午,赵国强在办公室里接到上级的电话,听完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电话放回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站起来走到营区另一侧的临时指挥室,推门进去,跟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战友说了一声:“审出来了,位置已经确认了,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没亮透,几辆军用卡车已经开出了营区。
赵国强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
队伍在山路上走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停了一次,确认方位后又继续往前开,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山坳。
有人先下去勘察了一圈,回来报告说发现了洞口,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清理和接近,在一处被岩石和灌木丛掩盖的洞穴入口处,找到了那些人的大本营。
里面的装备和物资堆了半个洞穴,通讯设备和武器被登记造册之后,陆续搬上了卡车,搜出的文件装了整整两箱。
赵国强站在洞口,等人清点完毕,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出来的时候,遭遇了一些人的埋伏。
当然了,赵国强他们出发之前,其实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这个基地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了,东西却没有销毁。
他们的遭遇战打的很辛苦,万幸只是有人受伤,却并没有人死亡。
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这一次行动之后,赵国强正式升了职。
文件下来那天,他在办公室里把新的肩章换好,在镜子前站了片刻,低头把袖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
许副营长也接到了通知,他没有被处分,但晋升的名单上也没有他。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那份文件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那只握过文件的手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两息才收回来,他拽的紧紧地,内心有些不甘。
却知道,自己那次的晋升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
张明堂那边也收到了一份文件,一等功,因为他之前追击那伙人的行动和后续提供的情报都有重要作用。
他在宿舍里把文件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带着一点疲惫的脸,没有笑,也没有多做停留,关掉水龙头,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身走回宿舍。
“这些,都是我那个被我忽略,没有给予帮忙的弟弟给的。真是惭愧啊。”
而在红星大队,傅南洲也听说了一些消息。
林凯从外面回来,蹲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膝盖上:“看你这么开心,看来你大姐夫升职了。”
傅南洲正在翻晒药材:“嗯,听说了。上次就有消息,但等了这么久,终于落实了。”
林凯又说:“还有那个张明堂,也算是沾了你的光了,他也立功了吧?你说他这回该安心了吧?”
傅南洲把药材翻了个面:“嗯,一等功。不过,他立功,本来就是因为他也心动了,他付出了很多的汗水和努力。和安不安心的没什么关系。”
林凯想了想,像是把那句话在他自己心里过了一遍:“那倒是。”
他站起来,弯腰把丫头从门槛边抱起来,“不过这一回,好像就张明远什么都没捞着。”
傅南洲说:“他捞着了十五块钱。十块是跑腿费,五块是赔偿。”
林凯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那也算捞着了。不过,他有没有谢过你救了宋玉兰?”
傅南洲把最后一把药材码好:“没有。他那样的人,不会感谢别人的。”
林凯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也是,他那人,指望不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把丫头放回地上,弯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傅南洲把药材收进架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灶台边坐下来。
他知道张明远不会谢他,他甚至可能不觉得那是需要谢的事,但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伸手把灶台边沿那根干草茎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火光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院墙外传来几声鸟叫,又安静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顿时笑了笑:“算了,那些都和我无关。
我给二姐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大姐有的,二姐也不能少啊。明天去公社邮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