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了。周淑怡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话筒里传来一阵忙音,她听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座机上。
她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立刻转身。
张怀远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桌角,自己端了一杯。
周淑怡在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水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放下了,没有端起来,突然就呜呜的呜咽了几句。
周淑怡那通电话挂断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越想越气。
这一顿气,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她起床后,洗漱一番,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拨通了红星大队所属公社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她语气急促地说明来意:“我是傅南洲的母亲,我有急事找他,麻烦你们公社的人帮我转告他,让他到公社邮电局给我回个电话,我会一直等着。”
她提了大哥的名字,反正不用白不用。
接电话的人像是记下了,说了一句“行,我帮你转达”,就把电话挂了。
消息辗转传到红星大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刘德厚在村口碰见一个从公社回来的社员,那人说公社那边有人带话,让傅南洲去邮电局回电话,说是他母亲打来的。
刘德厚没有多问,沿着村道走到医务室门口,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南洲,公社那边有人带话,说你妈让你去邮电局回个电话,说她会一直等着。”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打电话来,我就得去回?”
刘德厚站在院子里,没有接话。傅南洲把手里的药材放进笸箩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等不等,是她的事。我回不回,是我的事。
她愿意等,就让她等着吧,反正我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刘德厚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母子之间的事情,他不掺和。就是得了消息,过来说一声。
不过这个周淑怡,之前看着长的还是很不错的,就是这脑袋不太行。
“都已经断亲的人了,还老是打电话过来做什么?也是莫名其妙。”
林凯蹲在灶台边剥蒜,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抬头看了傅南洲一眼:“你妈……嗯,周淑怡又打电话来了?你猜她打电话来会说什么?”
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还能说什么?不是让我帮张明远干活,就是让我把钱给张明远花。
她向来都是这么天真的,也不知道,我外公外婆他们是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女儿的。”
林凯笑了一声:“她倒是想得美。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都忘记了吗?她还真是要求的理直气壮的。”
傅南洲说:“她一直都想得美。只能说,有的人长得不咋的,想的倒是挺美的。”
林凯把手里的蒜瓣放进碗里:“那你不去回电话,她会不会一直等?”
傅南洲说:“那她就在邮电局等着吧。”
傅南洲还不知道,张怀远和周淑怡在家里安装了电话呢。
林凯没有再追问,弯腰把灶台边沿的蒜皮拢起来扔进灶膛里。
周淑怡坐在家里电话机旁边等了半天,端着茶杯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儿,电话始终没有响。
她拿起话筒,拨了一遍公社那边的号码,说:“我是傅南洲的母亲,我让他回电话,他还没有来吗?”
接电话的人说:“话已经带到了,他来不来,我们管不了。”
周淑怡站起来,握着话筒:“那麻烦你再带一次话。”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再帮你带一次,但不保证他会来。多的,我们也没有办法保证。”
电话挂断之后,周淑怡来回走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但电话始终没有再响。
她安慰自己:“应该是红星大队太远了,他还没走过来。毕竟来回也是需要时间的。”
回单位的路上,她一直没有再停下来,也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门,像是知道自己已经等过了那道截止线。
她走回单位的时候,门口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停下来问她去了哪里,这和以往大家都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趋炎附势的景色完全不同。
这让周淑怡有些气闷。
她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把抽屉拉开又合上了,没有再看它,像是正在用那道开合来确认自己还能坐回这张椅子上。
她低头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只空茶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再往窗外看。
心就好像是茶杯里的水一样,彻底的凉透了。
傍晚回到大院的时候,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往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择菜的人那边看,推门进了屋,把门在身后合上。
灶台是冷的,张怀远还没有回来。她在灶台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上。
她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她依然没有起身去开灯,没有站起来去烧水,也没有再去碰那台电话机。
“都是傅南洲你这个小畜生,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丢人?单位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屋檐下晾着的一件旧衣服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低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把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
风吹进来,让她感觉到无限的寒意。
她伸手把窗关上,指尖在窗框边缘停了一瞬。
然后她尖叫着关上了窗户:“啊!都怪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