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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宫正殿。

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比别处都旺些。熹嫔靠坐在铺设软厚的大迎枕上,脸色在温暖的空气里仍显苍白,见尹德夫人进来,眼圈立刻红了,带着久病见亲人的脆弱与依赖,低低唤了一声:“伯母……”

尹德夫人快步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侄女的脸庞和周身,眼中是真切的疼惜,声音却稳得住:“好孩子,快别起身。脸色怎的这样白?可是身上还难受得厉害?” 这话既是关怀,也是说给旁人听的开场。

竹息与剪秋跟在尹德夫人身后一步之遥,此刻方才上前。竹息先蹲身行礼:“熹嫔娘娘金安。太后娘娘凤体稍愈,心里头便惦念着您。听说您孕中有些不适,特意让老奴来瞧瞧。太后娘娘说了,您年纪轻,头一遭怀胎,最是辛苦,千万要放宽了心,别自己吓自己,反伤了身子。太后疼您,想着寻常太医怕是年轻不经事,特意让温佳院使随尹德夫人一道过来,给您细细瞧瞧,也好让大家安心。”

剪秋跟着福身,姿态恭谨:“皇后娘娘也时时记挂熹嫔娘娘。娘娘让奴婢带话,请您务必静心养着,万事以皇嗣为重。太医院那边,娘娘也吩咐了,一应药材补品,只要永寿宫需要,绝无耽搁。另外,皇后娘娘私库里有几支上好的高丽参,最是补气,稍后便让人送来,给娘娘添补添补。”

熹嫔在尹德夫人的轻握中稳了稳心神,眼中含泪,满是感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如此关怀,臣妾……臣妾实在不知如何报答,唯有感激涕零。” 她声音微哽,带着苦涩与自责,“只是臣妾身子不争气,一点微末小事,倒劳动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挂心,实在惭愧。”

竹息忙温声安慰,语气愈发和缓:“娘娘快别这么说。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金贵无比,再小的事也是大事。太后娘娘常念叨,女人怀胎十月不易,最是耗神费力。您有福气,怀上龙嗣,这是天大的喜事,些许不适,仔细将养便是。太后特意让温佳院使来,便是要把这福气给您护得更稳当些。您啊,就把心稳稳放在肚子里。”

此时,一直静候在旁的温佳实初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微臣太医院院使温佳实初,奉太后懿旨,为熹嫔娘娘请脉。”

卫临忙放好脉枕,熹嫔伸出手腕,由贴身宫女绵竹轻轻覆上丝帕。温佳实初凝神静气,三指搭脉,垂目细品。他诊了左手,又请换右手,沉吟片刻,方才收回手,面向竹息与剪秋,神色郑重而谦恭。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缓,却字字清晰:“熹嫔娘娘玉体确如太后、皇后娘娘所虑,因是初次有孕,年轻体弱,加之孕期反应稍剧,耗损心神,以致气血略显不足,脉象细滑中略带濡软,肝气亦有郁结不舒之象。此等症候,看似寻常妊娠反应,然若不加仔细调理,恐迁延日久,损及母体根本,亦恐对龙胎安稳有所妨碍。”

他稍作停顿,见竹息与剪秋皆凝神细听,才继续道:“幸而发现尚早,娘娘素日根基尚可。目前龙胎脉息虽略弱,然尚属平稳,暂无大碍。当务之急,是必须绝对静养,切忌忧思劳神,更需避免一切惊扰冲撞。微臣会拟一方温和滋补、疏肝理气、固本安胎之剂,并附上详细饮食禁忌与调理之法。只要娘娘能遵医嘱,悉心静养,徐徐图之,假以时日,气血渐充,肝气渐舒,胎元自然日益稳固。”

竹息听罢,眉头微展,但语气仍带关切:“如此说来,熹嫔娘娘此胎,虽无大碍,却需得万分精心将养才是?”

“正是此理。”温佳实初肯定道,“孕妇体质各异,熹嫔娘娘年轻娇弱,更需加意呵护。静养二字,尤为关键。心绪平和,饮食精细,环境安宁,皆为养胎要义。”

剪秋也点头:“有温佳院使这番诊断,奴婢心中也有底了。必当回明皇后娘娘,请熹嫔娘娘放心。”

两人又说了些宽慰熹嫔、嘱咐宫人的话,方才告辞离去。

待竹息和剪秋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只余下心腹几人,那层温情的面纱才被揭下。尹德夫人脸上那层温和的关切瞬间褪去,转为凝重。她先对温佳实初郑重颔首:“有劳温院使。如今并无外人,还请院使直言,娘娘的脉象,究竟如何?”

温佳实初神色肃然,压低了声音:“回夫人,方才所言需静养调理,并非虚言。娘娘脉象细滑濡弱之中,确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之象,若非微臣受托特意留心,几乎忽略。此象……非寻常孕期体虚或肝郁所致,倒像是……曾有过极其轻微、难以溯源的阴寒滞气之物侵扰胞宫,扰动胎元。只是这痕迹极淡,似已停用或清除,加之时日尚短,对龙胎根基的直接影响目前看尚不明显,但若放任不理,或再次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阴寒之物?”尹德夫人眼神一寒,“可能断定是何物?经由何种途径?”

温佳实初摇头,面露难色:“痕迹太淡,难以断定具体为何物。此类手段,往往极为隐秘,或混于饮食,或藏于熏香,或附着器玩,用量极微,日积月累,方能见效。且看情形,下手之人极为谨慎,甚至可能……已扫清痕迹。” 他看了一眼熹嫔苍白的面色,补充道,“所幸发现不算太晚。娘娘年轻,只要彻底隔绝外邪,安心静养,佐以温补化解之药,稳固元气,龙胎仍有很大希望能平安足月。但切记,静养二字,重于一切,心神耗损、忧思惊惧,皆是大忌。”

尹德夫人心中已有判断,对带来的那位沉默寡言的医女道:“文心,你仔细为娘娘周身检视一番,看看有无异常。绵竹,绵菁,你们配合文心姑娘,将娘娘近身所用之物,尤其是近两个月新添的,都理一理。”

“是。”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轻而迅速。

温佳实初对卫临道:“你鼻子灵,随着一起查验一番。”

尹德夫人示意温佳实初移步外间稍坐。两人在外间椅子上坐下,尹德夫人声音压得更低:“院使方才说,之前的章院判……”

温佳实初会意,声音几不可闻:“章院判的脉案,或许……有所保留。但他开的方子,确是温补安胎的路子,于娘娘目前体质,大体是对症的。只是,若娘娘继续处于那‘阴寒滞气’之局中,仅凭此方,不过隔靴搔痒,难保足月。”

尹德夫人深吸一口气,已然明了。章弥或许被迫或自愿说了假话,但开的药方本身无大错,这更说明下手之人的阴险与谨慎——连太医院院判都可能被掣肘或蒙蔽。“我明白了。今日,多谢院使实言相告。这份情,钮祜禄氏记下了。”

“夫人言重了。”温佳实初微微欠身,“微臣与讷亲兄有旧,受他所托,自当尽力。况且,保全皇嗣,亦是为医者本分。”

此时,文心医女从内室出来,对尹德夫人轻轻摇头,低声道:“夫人,奴婢仔细检视了娘娘周身,并查验了目前室内可见的贴身衣物、被褥、以及娘娘今日所用茶点残渣,暂未发现明显可疑之物。熏香炉内的香灰也查看过,是常见的安神香,并无异常。”

卫临也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

这结果其实在尹德夫人意料之中,她点点头,这边温佳实初起身:“既如此,微臣先去写下脉案与调理方子。方子会斟酌,既对症,也不至过于扎眼。微臣告退。” 他需要写下一份可以公开的、显示熹嫔体虚需静养但无大碍的脉案和药方。

“有劳院使。” 尹德夫人送了两步。

温佳实初走到外间,提笔写就一份脉案,言明“气血略亏,肝气微郁,胎元尚稳,需静心安养,温补调理”,又开了张温和的安胎补气血方子,嘱咐了几句煎药服药事项,才告退离去。

尹德夫人重新回到内室,医女文心已退至一旁。

熹嫔强撑的精神在得知医女也未查出什么后,反而更添了一层不安,望向尹德夫人:“伯母……”

尹德夫人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别怕。查不出,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眼下他们是收敛了,或者暂时不敢再动。这正是我们的时机。”

她命人唤来永寿宫掌事宫女佩芸和掌事太监,对熹嫔道:“都是咱们家的,先前你有孕挪宫时便想办法调来了。”又看向室内一众心腹,缓缓道:“娘娘此胎,现在看着尚可,实则如履薄冰。外头的明枪暂时收了,可暗箭难防。从今日起,永寿宫要稳如铁桶。”

她看向熹嫔,语重心长:“孩子,宫里的事,伯母不能常进来。能靠的,是你自己。”

尹德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乌木牌,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这牌子你收好。宫里,咱们家还有些老人,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

熹嫔听得心头发紧,双手接过木牌:“多谢伯母为我筹谋。”

“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是钮祜禄氏。”尹德夫人拍拍她的手,“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因为体虚需要绝对静养的孕妇。皇上、太后、皇后乃至各宫嫔妃的关怀,你感激涕零。对任何人,哪怕是你觉得可信的,也要留三分心。饮食药物,必须经可信的人至少两人过目。尽量少出永寿宫,若必须出去,身边绝不能离了她们。少说话,多休息,养好精神,养好身子。只要这胎坐稳了,平安生下来,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你,和钮祜禄氏,才算在宫里真正立住了。”

熹嫔含泪点头:“侄女记住了。”

尹德夫人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看着熹嫔服了药,躺下休息,方才起身。离开前,她对佩芸等人又交代一番,方才怀着满腹心事,离开了永寿宫。

与此同时,京郊御道上,皇帝的仪仗正在加紧赶路。原本定于三日后回銮的胤禛,在接到京城快马加急送来的、关于熹嫔脉象“需极度静养,虽暂无大碍但不可轻忽”的密报后,当即决定提前启程。

胤禛看着手中的密函,眉头微锁。熹嫔有孕,他本是高兴的,子嗣不丰一直是他心头之患。如今胎象竟有隐忧……

同乘一车的华妃年世兰得知提前回銮是因永寿宫之事,艳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酸涩是难免的,她承宠多年却始终无出,如今看着旁人怀孕,胤禛还如此紧张……但她也知道轻重,子嗣是大事。她轻轻叹了口气,安慰着胤禛:“皇上洪福齐天,熹嫔妹妹定会没事的。” 只是那语气里的淡淡涩意,终究难以完全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