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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在午门外缓缓停稳,仪仗肃立,旌旗蔽日,鸦雀无声。

帘幕被内侍恭敬地掀起一角,胤禛躬身步出,玄色常服上沾着仆仆风尘,眉宇间是惯常的冷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

宫门前,皇后已率贵人以上妃嫔静候多时。见圣驾停稳,众人齐齐下拜,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平稳端方,无一丝错漏:“臣妾等恭迎皇上回宫,皇上万岁万万岁。”

华妃年世兰自銮驾后一架软轿中下来,海棠红织金牡丹云锦宫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容颜愈发明艳。她的目光扫过那一片恭顺低垂的头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随即向皇后下拜行礼。长途跋涉并未损她多少颜色,只眉眼间染着些许慵懒的风情。

“都起吧。”胤禛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目光在皇后端凝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掠过众妃嫔,最后落在身侧的华妃身上,语气稍缓,“一路劳顿,你身子才好些,先回翊坤宫歇着。”

华妃眼波微转,含笑应道:“臣妾谢皇上体恤。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又朝皇后方向微微欠身,便扶了颂芝的手,转身登上了早已备好的步辇,那抹海棠红在一片肃穆中迤逦而去,分外醒目。

胤禛这才重新看向皇后,语气恢复平淡:“朕不在这些时日,宫中可还安稳?”

“回皇上,六宫诸事顺遂,各位妹妹也都安好,皇上放心。”皇后垂眸应答,语速平稳。

“嗯。”胤禛不再多问,目光投向宫道深处,“其他人散了吧。皇后随朕去永寿宫看看熹嫔。”

“是。”皇后应下,转身对众妃嫔温言道,“诸位妹妹也先各自回宫吧。”

众妃嫔齐声应“是”,又向帝后行礼后,方才依序散去。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宫门前,顷刻间只剩帝后、近侍以及皇后的贴身宫女剪秋等寥寥数人。

胤禛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内廷走去。皇后步履从容地跟上,始终保持着合宜的半步距离。苏培盛、剪秋等人落后数步跟随。长长的宫道在午后显得格外寂静,唯有衣袂摩擦的窸窣与规律的脚步声,阳光将一行人的影子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拉得斜长。

还未至永寿宫门,仿佛已隐隐嗅到一丝清苦的药气。待踏入宫门,那气息更浓了些。殿前廊下,两名身着太医官服的人正躬身静候,正是太医院院使温佳实初与院判章弥。见圣驾到来,两人连忙趋前数步,跪倒在地:“微臣温佳实初/章弥,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胤禛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嗯,你俩也一起进来。”

温佳实初与章弥起身,随着帝后一同入内。

熹嫔钮祜禄氏并未如寻常般卧于内室,而是穿戴整齐,端坐在正殿临窗的暖榻上。她脸上薄施了脂粉,眉梢略描,唇上点了淡色口脂,努力想掩去病容,可眼底的倦怠与苍白的气色,终究是脂粉盖不住的。听闻宫人通传,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手指微微蜷起,目光投向殿门方向,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忐忑与深藏眷恋的复杂情绪。

帝后相偕入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熹嫔见到胤禛的身影,眸光倏然亮起,那光亮如同瞬间点燃的星子,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孺慕、依赖与深切的爱意。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动作因急切而有些踉跄。

“皇上……” 声音细弱,却带着颤意。

“快坐好!” 胤禛一见,立刻加快了脚步,上前虚扶了一下,语气是罕见的温软,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身子不好,就在内室躺着,何必出来迎朕?仔细又着了风。”

他顺势在暖榻另一侧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中是清晰的疼惜:“脸色还是这样白。朕走时你虽弱,精神尚可,怎地这些日子,倒像更清减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又觉不妥,只轻轻为她拢了拢滑落的银鼠皮坎肩边沿的风毛,动作自然轻柔。

熹嫔感受到那指尖不经意掠过的温度,眼圈瞬间就红了,泪光盈盈地望着他,仿佛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依靠的孩子,又强忍着不敢让泪落下,只低声道:“臣妾无用,让皇上担心了……只是心里惦记皇上,听闻圣驾回銮,便想早些见到皇上……”

“傻话。” 胤禛声音更柔,带着责备的意味,“朕这不是回来了?你如今最要紧是顾好你自己,顾好咱们的孩子。只有你好了,朕才能安心。”

皇后乌拉那拉氏一直安静地跟在胤禛身侧,此刻也适时上前,在熹嫔榻边的软凳上坐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怀。她伸手轻轻握住熹嫔搁在膝上的手,触手冰凉,眉头蹙得更紧:“手这样凉。妹妹,你便是想见皇上,也该在内室好生躺着,皇上与本宫难道还会怪你不成?如今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语气温和,带着长姐般的嗔怪与体贴。

熹嫔对皇后勉强笑了笑,抽回手,低声道:“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只是躺得久了,想略坐坐……”

胤禛目光注视着熹嫔,头往温佳实初二人偏了偏,“熹嫔的身子怎么样了?”

温佳实初上前回话:“回皇上,皇后娘娘,熹嫔娘娘玉体虚亏之象未除,然脉象较前略见和缓,只要继续安心静养,按时用药,精心饮食调理,假以时日,必能日渐起色。只是娘娘忧思稍重,于养病不宜,还需宽心为上。”

章弥亦道:“温佳院使所言极是。娘娘需暂抛烦忧,凝神静气,方是养胎正道。”

胤禛听罢,对熹嫔温言道:“太医的话你可听见了?定要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又对苏培盛道:“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朕口谕。”胤禛的声音清晰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着人即刻前往刘胜芳府邸。刘胜芳侍奉先帝多年,皇嗣事大,特旨召其回太医院效力。即日起,熹嫔此胎,由刘胜芳专责请脉调理,一应脉案药方,每日直呈朕阅。太医院所有药材补品,永寿宫需用,优先供应,不得有误。”

“嗻!”苏培盛利落应下,躬身退出传旨。

熹嫔听闻,眼中泪光更盛,感激地望着胤禛:“皇上为臣妾如此费心安排,臣妾……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你如今唯一要务,便是养好身子,平安诞育皇嗣。”胤禛截住她的话,语气温和而坚定,“传朕口谕:即日起,免去熹嫔一切晨昏定省及宫规请安。永寿宫内外一应事务,” 他说到这里略一顿,目光转向身侧的皇后,“皇后需亲自过问,饮食、医药、用人,务必周全妥帖。”

皇后立刻应道:“皇上放心,这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定会亲自过问永寿宫一应事宜,定要保妹妹与龙胎平平安安,让皇上无后顾之忧。” 她说着,又对熹嫔温言道,“妹妹,日后你便当本宫是自家姐姐,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或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派人来景仁宫说。万事有皇上与本宫为你做主,你只安心将养便是。”

熹嫔看着皇后温和诚挚的面容,又看看满眼关切望着自己的皇上,泪水终于滚落,她连忙用帕子拭去,点头道:“臣妾……都记下了。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胤禛见她落泪,心中微软,又温言抚慰了几句,嘱咐她按时服药,想吃什么便让御膳房做,见她眉宇间倦色渐浓,便起身道:“你好生歇着,朕与皇后改日再来看你。”

皇后也起身,替熹嫔理了理鬓角,柔声道:“快回内室躺着吧,仔细坐着久了腰酸。本宫明日再来看你。”

帝后二人又对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嘱咐了一番“好生伺候”,这才一同离去。

待帝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远,熹嫔脸上那濡慕的、充满爱意的、柔弱的神情迅速褪去。

她依旧端坐着,背脊却缓缓松弛,微微向后靠住软垫。方才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刹那间敛尽柔光,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和化不开的寒凉。

“绵竹。” 她开口,声音低微,却已无方才的哽咽娇柔。

“奴婢在。” 贴身宫女绵竹立刻上前。

“扶我回内室。” 熹嫔搭着她的臂弯缓缓起身,方才为迎合圣意强撑出的精神气色顷刻散尽,步履虚乏,掩不住的疲惫。

内室的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殿余温与宫人声息。她靠在床榻上合上双眼,心底一片漠然。从入宫那日起她便知道,帝王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她演的,他要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至于情意缱绻、恩宠温存,不过是锦上添花,从不敢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