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一直没有再出声，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大院里被风掀动的梧桐叶，背影一动不动。
其实，沙瑞金想安插自己人，最稳妥的路子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退一步，先给赵东来找个过渡的位置。
借着这次人事调整，把赵东来提拔为京州市副市长兼市捕快局长，再顺势兼任省捕快厅副厅长，级别提上去了，资历攒下来了，还能借这个台阶接触全省的捕快工作，一点一点积攒威望，等时机成熟，再去图谋厅长之位，水到渠成。
但沙瑞金偏偏不肯一步一步来，一心只想着一步到位，落得今天这个结果，本就在情理之中。
如今木已成舟，五人小组意见归一，刘元东任厅长的提议，等一会儿的常委会上，不出意外就是全票通过。
而常委会一旦敲定，赵东来再想插手省捕快厅的事务，就再没有半分指望——最多借着这股东风，顺利提个京州市副市长，至于捕快厅，从此想都不要想。
沙瑞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纪要封皮上轻轻叩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贺家旺的思绪渐渐落定。
他看向对面的沙瑞金，斟酌再三，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沙书记，田国富同志终究是咱们汉东走出去的干部，在汉东工作了几十年，对本地的情况知根知底；吴春林部长更是土生土长的汉东人，在本地干部群体里根基很深，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是综合考量了方方面面的情况，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番表态字面上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却都落在同一个点上，支持刘元东，不是针对谁，而是本土干部基于现实做出的选择。
沙瑞金纵然一肚子火，也挑不出半点能够反驳的缝。
沙瑞金原本平静的面孔，一瞬间沉了下来。
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杯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他猛地抬眼，直直看向贺家旺，道：“怎么，照你这么说，汉东省，还有一个汉东帮？”
这一问，问得诛心。
若汉东真存在这么一个抱团排外的本土帮派，那常年扎根汉东的贺家旺，算不算也是其中一员？答案，就悬在两个人之间。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挂钟走针的动静。
贺家旺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握着纪要的手指骤然收紧，急切地摆手摇头：“沙书记，您误会了！汉东从来没有什么本土帮，更没有所谓的汉东帮，绝对没有这样的情况！”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茬，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
贺家旺稍稍平了平气息，接着道：“这些本土干部，在汉东工作了大半辈子，捕快厅的实际情况、全省捕快系统的盘根错节，他们比谁都门儿清，他们支持刘元东，不是出于私心，是怕换了不合适的人，捕快厅闹出大规模的动荡，牵动全省的社会治安稳定——真到那一步，大家都交代不过去，都要被问责，咱们都是本着对工作负责、对汉东稳定负责的态度，才投的这个票，绝没有半点拉帮结派的意思。”
抬眼望向沙瑞金，把最深的那层意思也递了过去：“沙书记，咱们都是为了汉东的稳定发展，有些时候，步子迈得太急，反而容易出问题，捕快厅是要害部门，容不得半点闪失，若是强行换将，怕是真的会出乱子。”
这层意思没有挑明，却已经递得明明白白，真让赵东来接任捕快厅长，省捕快厅必然陷入动荡，局面将再难收拾。
沙瑞金久久没有出声。
他靠进椅背，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排梧桐被风压得东倒西歪。
贺家旺这番提点，他听进去了几分，捕快厅动不得，这个道理，他不是真的不懂。
真正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吴春林，是田国富，他倚重的两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独断惯了，也被下面的人唯命是从惯了，猛不丁被集体驳了面子，这种滋味，他多少年没有尝过了。
三十分钟，转瞬即过，汉东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椭圆形会议桌旁，常委们依次落座，一人一杯清茶，一份文件，气氛沉稳肃穆，每一张面孔都端着惯常的严肃。
头一项议程，审议省捕快厅厅长兼副省长人选，提名的核心，正是刘元东。
在座众人个个有数——这项任命，早在五人小组会议上就已经定了调，今天摆上常委会，不过是补一道法定程序。
这层窗户纸，没人愿意去捅破，这份平衡，更没人会去打破。
吴春林翻开任命提案，将提案内容逐项宣读，又把刘元东的履职履历与组织考察情况补述了一遍。
他前脚念完，会场后脚就静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常委站出来提出反对。
道理很简单。
这种时候站出来反对，不仅毫无意义，还平白得罪一位即将上任的副省长兼捕快厅长。
手握政法大权的副部级干部，谁得罪得起？得罪这样的人，是彻头彻尾的赔本买卖，没有谁会犯这种糊涂。
轮到表决。
沙瑞金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两秒，终究还是缓缓举了起来。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硬顶只会把自己彻底孤立出去，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顺势而为，给往后留出周旋的余地。
赞成票落下，他靠回椅背，视线落在对面萧玄那份合拢的文件上。
全票通过。
刘元东的任命就此尘埃落定，只待整理材料，上报中枢。
眼下的汉东，祁同伟已经投案自首，省捕快厅群龙无首，急需一位有资历、有根基的人坐镇稳局——大背景摆在这里，这项任命，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阻力。
更何况，刘元东在部里也有熟人，他的老领导周天隆，当年就做过汉东省副省长兼捕快厅长，如今在部里身居要职，有这层关系居中协调，部里对刘元东的任命，不会设置任何障碍。
就算沙瑞金在部里经营着自己的人脉，也终究拦不住刘元东这一步稳稳的上升。
这些年，祁同伟费尽心机、钻营半生都求而不得的副部，刘元东却能一步到位。
追根溯源，刘元东能这么快往部里走，还是沾了祁同伟的光，若不是捕快厅急需有人稳住局面，他也未必赶得上这趟车。
会场里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沙瑞金环视一圈，道：“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吧，组织部重新酝酿了一份干部提拔名单，既然都要向中枢推荐副部级人选了，这份名单，就一并审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