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这一句落下，椭圆形会议桌两侧，十几双眼睛一齐抬了起来。
人事问题，再加上陈岩石同志违纪行为的定性问题，两件大事一齐压上桌面，哪一个都够分量，哪一位常委都怠慢不得。
吴春林第一个起身。
他把一份厚厚的名单摊开在桌面上，逐页往下捋，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印得极小，分量却一个比一个沉。
这一批拟提拔的干部，总数超过一百人，里头既有沙瑞金推荐的人选，也有萧玄的嫡系，其余几位常委关照过的干部，同样各占其位，散布其间。
萧玄力推的，足有十余人之多。
其中三个名字最扎眼：叶煌，拟任副省长；孙连城，拟任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方斌，调任震州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叶煌资历深厚，政绩扎实，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方斌的履历同样过硬，从基层到机关，挑不出一处断档。
这两位的提拔顺理成章，摆上桌面便无人异议。
萧玄推荐的人，大多走的是这一路数，履历丰富，能力过硬，材料摊开，处处立得住。
名单一路审议下去，风平浪静。
直到吴春林念出“孙连城”三个字。
李达康的手掌重重按上桌面，抢先一步，把吴春林的下文整个堵了回去。
抬起头，视线从在座每一位常委脸上扫过，最后钉在沙瑞金身上，道：“我不同意，孙连城同志拟任京州市副市长，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这两个职务，我都反对。”
这份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
坚持原则、不听招呼，这八个字，就是李达康给孙连城定下的考语。
光明区那一摊子尚且攥不利索，再把这么个人提进市政府的班子，市政府的工作还怎么掌控？
李达康十指一收，一件一件往下数，道：“同志们都清楚，孙连城在光明区区长任上是什么表现！信访窗口整改，拖了多少个月？光明峰项目推进，他出过几分力？拆迁安置、维稳处置，哪一样见了他这个区长的影子？懒政怠政，不担当，不作为，这样的干部，不该提拔，该批评教育！”
这一串账翻完，会场上死一般地静。
火药味漫过整张会议桌，好几位常委端着茶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沙瑞金端坐主位，揭起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李达康为什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根子扎在哪里，他一清二楚。
当初丁义珍出逃，光明峰项目塌了半边天，李达康最先盘算的，就是把孙连城推出去顶缸，区长是直接责任人，孙连城一倒，他这位市委书记就能摘得干干净净。
是萧玄顶着压力强势出手，硬生生把人保了下来，没让那口锅扣到孙连城头上。
孙连城这个人，在沙瑞金跟前也从未讨得多少好去。
省委书记下光明区调研，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东拉西扯，隐晦地暗示项目里水深。
沙瑞金对他的观感就此定了性，一度盘算着把人调去哪个闲职上晾着。
后来萧玄接手大风厂事件，把那一地鸡毛料理得干干净净，陈岩石随之身败名裂，调人的念头，这才被按了下去。
萧玄还没有开口，常务副省长陆胜利先出了声，扶了扶面前的材料，道：“达康同志，反对一位干部的提拔，总要凭真凭实据，考察组下去了三轮，孙连城同志的定性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一句不同意就全盘推翻，这恐怕不是讨论问题的态度，倒有点意气用事了。”
马辉紧跟着接了上来。
这位常委副省长翻到名单那一页，指尖点住孙连城的名字，道：“懒政怠政这顶帽子，当初工作组就有过定性，我提请大家注意定性的后半截——光明区的政府实权，早就被丁义珍整个收走了，章在人家手里，钱在人家手里，人也在人家手里，孙连城空顶着一个区长的名头，他拿什么开展工作？”
李达康按在桌沿的手，指节一根根绷了起来。
马辉视若无睹，接着道：“信访窗口整改为什么慢？光明峰项目的投资人一波一波往外撤，多少精力被那一摊子事牵扯了进去？换个人坐那个位置，未必比他做得好，倒有一件事，我始终记着，达康同志当年奉为圭臬的，是那套‘法无禁止即自由’的发展路子，一味求快，疏于监管，项目拆迁为什么推不动？是被丁义珍那样的腐败分子，生生拖垮的，这口锅，不该扣在孙连城头上。”
这一番发难，在会场上掀起了波澜。
常委们的视线在李达康、马辉、陆胜利、萧玄四个人之间转来转去，马辉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今天这一手，是不是代表了萧玄的态度？
没有人挑明，但人人都在掂量。
李达康霍然抬头，道：“马辉同志，丁义珍腐败，是他个人的问题，是他个人道德败坏！他把组织瞒得死死的，连我都被蒙在鼓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把丁义珍的账算到我头上，再算到整个京州头上，你这是混淆是非！”
高育良垂下眼皮，把面前的材料轻轻翻过一页。
李达康把材料往前一搡，道：“光明峰项目陷入僵局，这是事实，我不回避！但孙连城呢？懒政怠政，不作为！拆迁矛盾一年一年往下积，他化解过一起吗？把这样的干部提拔起来，拖累的就是整个京州的工作！”
一句顶着一句，越顶越急，往日那份从容自信，半点也找不见了。
官场上流传最广的，是那十一个字的提法，丁义珍，就是李达康的化身。
这层意思，是李达康头顶悬了多年的刀，也是他最忌讳人碰的疮疤。
如今当着满场常委的面，疮疤被人一把撕开，他这份失态，半点不奇怪。
马辉不再争辩。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只点火，不灭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今天这一手发难，是提前备足了功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