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看了一眼情绪近乎失控的李达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核心的论调,他已然定下;到这一步,他不再多言,把接下来的发言,交到了后面同志的手里。
田国富把手里的钢笔,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这一搁,会场的动静齐齐停了。
十几道视线从长桌各处收拢过来,尽数落在省纪委书记身上。
田国富抬起头,视线穿过椭圆形会议桌,直直锁住对面的李达康,道:“同志们,常委会是讨论问题的地方,摆事实,讲道理,不是比谁的动静大。”
他双手交叠,往桌面轻轻一按,接着道:“今天这个议题,我不谈别的,只站在纪委监督和党风廉政建设的角度,讲两点看法。”
李达康搭在桌沿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道:“第一点,全省各市地的廉政建设和营商环境整治,是省纪委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营商环境的好与坏,取决于政治生态;政治生态清不清明,关键又在一把手,一把手带头,一地风气就正;一把手失守,一地风气就烂。”
李达康的钢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田国富看向李达康,接着道:“这些年,有的主要领导,政绩观摆得极正,监管却甩在了脑后,经济指标永远排在第一位,干部作风抓得松,廉政风险防得散,下属打了擦边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踩了红线,还要替人兜着护着,长此以往,腐败能不滋生?营商环境能不恶化?”
满场静了几秒。
马辉端起茶杯,又缓缓放下了;陆胜利把面前的材料合拢,谁都没有出声。
田国富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道:“我举一个现成的例子——京州,丁义珍一案爆发之后,省纪委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利益输送、权钱交易,触目惊心!丁义珍打着你的旗号,在光明区一手遮天,李达康同志,我请问你,你是毫无察觉,还是为了你的发展大局,视而不见,放任不管?”
李达康的脊背绷直了,悬着的钢笔,重重点在纸上。
田国富不疾不徐,接着道:“第二点,提拔任用干部,必须严格廉政审查,还要兼顾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态和长远发展,李达康同志主政一方,干事创业的劲头,全省有名,但你的治下,接连出现严重腐败问题,不能等问题爆发了才去补救,更不能拿‘干事创业’四个字,当作忽视廉政建设的挡箭牌!”
“你的治下,腐败接连发生,绝不是偶然,这副主体责任,任凭怎么辩解,都推不掉。”
李达康猛地按住桌面,霍然道:“田国富同志,你这是上纲上线!谁的治下,敢保证不出一个腐败分子?要是地方上所有的腐败问题,都要市委书记一力承担,那省纪委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把钢笔往桌上一撂,接着道:“腐败是社会普遍现象,哪里没有?我李达康,不认这个账!”
这两句反问砸下来,会场死一般地静。
火药味顺着长桌两头蔓延开,好几位常委同时垂下了眼睛。
田国富不为所动。
慢慢摘下老花镜,折叠好,搁在笔记本上,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李达康同志,你从林城到京州,走到哪里,哪里的干部违纪违法问题就扎堆冒头,哪里的政治生态就频频亮红灯,一次是偶然,两次还是偶然?这不是巧合,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会议桌另一端,高育良垂下眼皮,把面前的材料轻轻翻过一页。
田国富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讲给你听,丁义珍出事之前,省纪委接到的举报,从来没有断过!一封一封,全都压在了你那里,一封没有核查,一个人没有处置!京州今天的乱局,营商环境的彻底败坏,是丁义珍一个人干出来的?你李达康是市委一把手,难辞其咎!”
这一番交锋,比马辉、陆胜利方才的直接争辩,还要致命几分。
纪委书记的身份摆在那里,每一句都压着监督执纪的分量;李达康的短板、失职,被一条一条摆上台面,想洗,都洗不干净了。
李达康彻底急了。
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两道视线钉在田国富脸上,一瞬不瞬,道:“田国富!你要是认为我李达康有问题,直接向中枢反映,用不着在常委会上,给我乱扣帽子!”
没有人应声。
茶杯盖轻轻一响,随即归于沉寂。
田国富纹丝未动。
直起身,迎着那两道视线,道:“我扣你的帽子?李达康同志,我问你,问题这么严重,你自己意识到没有?你自己反思过没有?”
向前倾了倾身,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在林城当市委书记,一名副市长严重腐败,林城的经济险些腰斩!到了京州,你不引以为戒,又出了丁义珍这样的大案,光明峰项目掀起撤资潮,大批投资方离场,李达康同志,这些,难道都是巧合?”
李达康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田国富扫了一眼主位的沙瑞金,随即收回视线,接着道:“出了问题,只知道往下属身上推;一句‘腐败是普遍现象’,就想蒙混过关,李达康同志,我再问你——你的前妻欧阳菁,涉嫌巨额受贿,材料摆在那里!一个枕边人,你都不知道她干了些什么?家风不严,你有没有责任?”
这一问,牵出的是一笔旧账。
当年的林城,田国富任市长,被李达康这位市委书记架空得结结实实,人事绕开他,财权绕开他,连市政府的会议,都要看市委的脸色,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后来,是萧玄出面转圜,熊厚成又肯定了他在林城的政绩,他才隔着一层关系,调出了汉东。
等到再度回来,已经是省纪委书记,常委排位压过李达康一头,林城那几年的憋屈,一分都没有散。
眼下这一击,于公,尽的是纪委书记监督执纪的本分;于私,算的是当年被架空的旧账;于局,帮的是萧玄布下的这盘大棋,三件事,落在了同一个点上。
李达康霍然撑住桌面,指节根根泛白,刚要开口——
“啪!”田国富一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蹦了起来。
他截断李达康的下文,道:“欧阳菁涉嫌巨额受贿,最让组织痛心的是什么?是你李达康,公然开着省委九号车——那辆车,象征着权力,象征着组织的信任!你开着它,亲自把人送往机场!要不是在收费站被截下来,欧阳菁现在,早就飞到海外去了!”
好几位常委的钢笔,齐齐停在了纸上。
谁都没有料到,纪委书记会把这一层,当众捅开。
田国富没有停。
他的视线钉在李达康脸上,道:“一边高喊着与腐败分子势不两立,一边动用公车,护送涉案家属出逃!李达康同志,你到底是廉政建设的急先锋,还是腐败分子的‘摆渡人’?立身不正,家风不严,你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那里,谈廉政建设,谈选人用人?!”
“九号车”三个字砸下来,李达康撑在桌面的双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那股撑了半场的强硬,眼见着垮了下去,周身的戾气,散了大半。
他缓缓转向主位,望向沙瑞金,一个字一个字,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沙书记……欧阳菁是前妻,出事之前,离婚手续就已经办完了,这件事,我早就向您做过详细汇报。”
田国富半分情面也不留,道:“离婚?办得这样急,这样巧,归根结底,两个字,切割,火速切割,切割的是什么?是责任!”
这几句落下,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在座常委们谁都没有料到,一向低调内敛、轻易不发一言的纪委书记田国富,战斗力竟强悍到了这个地步,句句直击要害,刀刀奔着命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