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端坐着，十指交叠搭在桌面上，那份平静，反倒把会场里的凝滞又往下压了几分。
陆胜利看了眼李达康，又扫过萧玄与沙瑞金，接着道：“达康同志，丁义珍在外面办事，哪一件不打着你的旗号？出成绩的时候，他是你的得力干将；出了问题，就成了他个人的问题，跟你无关——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孙连城在丁义珍的眼皮子底下坚持原则、守住底线，不跑不送不弯腰，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懒政，这个论调，恕我不能苟同。”
李达康胸口一鼓，到底把涌到嘴边的字咽了回去。
陆胜利环视一圈会场，接着道：“组织上提拔一个干部，看的是一贯表现，是实打实的能力，不是哪一位的个人喜好，丁义珍猝死那一晚，是谁顶在光明区一线处置？大风厂事件炸开的时候，是谁把乱局一点一点稳住的？都是孙连城！那个时候，怎么没有人提他的懒政、他的不作为？我赞成萧玄同志的推荐，提拔孙连城，既是对他多年勤恳的肯定，也是京州当前工作大局的迫切需要。”
李达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要再开口：
沙瑞金抬起手，往下轻轻一压，动作平平淡淡，威压却实打实落了下去。
李达康的肩背一僵，生生顿在原地。
沙瑞金的视线掠过几位常委，最后落在萧玄身上，道：“萧玄同志，推荐孙连城同志的核心理由，请你向同志们讲一讲。”
萧玄缓缓开了口。
他先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叠，坐得笔直，面容一肃，道：“我的考量，两点，第一，孙连城同志资历深厚，基层历练扎实，他在区县一级干了二十多年，懂基层的实际，知道群众要什么、急什么，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扛得住事，顶得上去。”
这一番开场，字面上不带针对任何人的火气，却一个字一个字，全压着省政府主官的分量。
李达康搭在桌沿的手，慢慢收拢。
萧玄接着道：“第二，光明区的风气，到了必须动手术的时候，沉疴积弊一年压着一年，营商环境被搅成了什么样子，在座各位都有耳闻，把孙连城放过去，就是要拿他这块硬石头，去砸那口烂缸，把当地的风气正过来，把营商环境净化出来。”
李达康的下颌绷紧了。
萧玄转过来，正对李达康，道：“达康同志，当年我在光明区任区委书记，上任头一件事，就是立廉政八条，饭怎么吃，车怎么用，权怎么管，八条铁规挂在墙上，谁碰谁下，就靠着这八条，光明区的歪风邪气一点点刹了下去，营商环境做成了京州的标杆、汉东的名片。”
满场没有一点动静。
茶杯端在手里，没有一位常委送到嘴边。
萧玄的感慨跟着落了下来，道：“破坏容易，建设难呐，几任区委书记十几年攒下的家底，丁义珍一朝就败了个干净，他兼任光明区委书记那几年，独断专行，一手遮天，以权谋私，利益输送，光明区的政治生态、营商环境，就是被他一手搅乱的。”
李达康的面孔，一寸一寸绷成了铁青。
萧玄收回视线，望着他，接着道：“孙连城这个人，为人正派，坚守原则，懂经济，能抓项目落地，顶得住压力，守得住廉政底线，重塑光明区的廉政风气，整顿那一片的干部作风，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还想多讲一句，发展，不能以牺牲法治为代价，急功近利，杀鸡取卵，这条路走不远，也走不通。”
这些字一个不重，落进寂静的会场里，却一个一个，全敲在众人心口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记闷响。
李达康猛地起身，两手撑住桌面，道：“我承认！识人不明，用人失察，我认，我检讨过，不止一次！但牺牲法治、杀鸡取卵这八个字，安在京州头上，我绝不认同！”
满场死寂。
没有一个人出来打圆场，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达康一掌拍在材料上，道：“我李达康，向来跟腐败分子势不两立！不能因为丁义珍一个人道德败坏，就把京州廉政建设的成果，一笔全抹了！”
高育良指腹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接口道：“达康同志，不要激动嘛，大家实事求是——京州的营商环境，确实遭受了严重破坏，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冷静一点，坐下来讲。”
李达康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底烧着火，猛地转向高育良，道：“我激动？高育良同志，你告诉我，我哪里激动了？！”
他指着桌上的名单，道：“萧玄同志，高育良同志，你们扪心自问，我主政京州这么多年，Gdp连年领跑全省，城市面貌日新月异！怎么，如今我就成了杀鸡取卵？成了破坏营商环境的人？”
没有人应声。
椭圆形会议桌两侧，一片沉默。
李达康的视线在众常委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道：“书记，各位，检讨，我做过不止一次；用人失察，我认；监管不力，我担！但京州这么大一个摊子，几千名干部，不能因为一个丁义珍，就把一船人全打进水里！京州的干部队伍，整体是好的！绝大多数同志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能一个腐败分子倒下去，就连京州这么多年的发展成效，也一并埋了！”
满场凝滞。
沙瑞金自始至终端坐未动。
李达康这一场失态的辩解，他既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开口调和，就这样冷眼旁观，不动声色，把整场局势稳稳握在手心里。
所有人都品出了味儿，萧玄方才寥寥数语，已经把整场争论翻了个面。
原本，是陆胜利和马辉替孙连城辩解；如今，成了李达康站在那里，为自己的失职辩解。
这份翻手为云的把控功夫，放眼整个汉东，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
省委书记终归是省委书记，李达康也好，陆胜利也罢，争得再凶，都只是台面上的角力；真正定音的那一锤，始终握在他自己手里，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