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件旧褂子上全是窟窿。”朱无忧这句话让朱棣笑骂了一声“操心命”,第二天一早果真派人去龙江造船厂量了陈铁锤的尺寸。
而朱无忧自己,天还没亮透就被奶娘从被窝里捞出来,洗了脸,喝了半碗粥,踩着小短腿往翰林院方向去了。
翰林院东侧有一间不起眼的小书房,门口挂着素竹帘,里头常年只点一盏油灯,连窗纸都是最素的。
姚广孝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那身洗到发白的僧袍上打了两个补丁,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清茶,三角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事。
朱无忧掀帘子进去,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师父早。”
姚广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今日来得早。”
“无忧昨晚睡得早。”朱无忧爬上对面的矮凳,两条小短腿晃了两下够不到地面,干脆盘起来坐。
姚广孝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先背昨日的功课,而是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卷东西来。
那卷东西展开足有三尺长,铺满了半张桌面,是一幅手绘的大明疆域图。
山川河流用墨笔勾得极细,州府标注用朱砂点了红点,边境线用虚线画出,北至漠北,南到安南,东至海岸,西达关外,尽收其中。
朱无忧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姚广孝把茶碗推到一边,给地图腾出完整的位置。
“郡主跟老衲学了一年零四个月,前朝兴亡背了三十六篇,靖难始末听了九遍,天下州府的位置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朱无忧点头。
“背了。”
姚广孝的三角眼盯着她,声音比平日沉了一截。
“今日老衲要考你一考。”
朱无忧的小手从袖口里摸出一颗蜜饯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
“师父考。”
姚广孝的手指按在疆域图的正中央,南京的位置上。
“郡主,你看这幅图。”
“看了。”
“老衲问你一个问题,只一个。”
姚广孝抬起手,瘦骨嶙峋的指节在油灯光里投下细长的影。
“当今大明,最薄弱之处在哪里?”
朱无忧嚼着蜜饯的动作慢了下来。
“只说一处吗?”
姚广孝的嘴角浮了一个弧度。
“你能说出几处,就说几处。”
朱无忧把蜜饯咽了下去,两只小胖手撑在桌沿上,探着身子往地图上凑,圆滚滚的脸蛋被油灯映出暖橙色的光。
她看了地图许久没出声。
姚广孝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像一棵枯了半辈子的老树,有的是耐心。
朱无忧的右手小指抬了起来,点在地图南端。
“第一个,这里。”
姚广孝看过去,是安南与广西交界的位置。
“安南。”
朱无忧点头,奶声奶气,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两分。
“胡季犁篡了位,把旧王室杀得差不多了,还扣了咱们的使臣。这不是一个小国在闹事,是在试大明的底线。”
她的小手指往边境线上划了一道。
“咱们在广西方向的兵力不够厚,云南那边山路难走,运兵运粮都慢。要是胡季犁先发制人堵住几条山口,大军进去就要多死人。”
姚广孝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朱无忧的小手指移到地图北端,点在长城以北那大片标注着“鞑靼”“瓦剌”的空白区域。
“第二个,北面。”
“讲。”
“防线太长了。”朱无忧的手指从辽东一路划到嘉峪关。
“几千里的边境线,兵力撒出去就成了薄纸。鞑靼骑兵一天跑几百里,他们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咱们只能被动堵。”
她抬头看了姚广孝一眼。
“要修烽燧。不是现在那种隔几十里放一个的老法子,要加密,要配快马接力传信,前线动了后面三天内就能调兵到位。”
姚广孝:(?ˊ?????)
他没出声,只是端茶碗的手收紧了些。
朱无忧的手指移到最后一个位置,点在东南沿海那条绵长的海岸线上。
“第三个,海上。”
“海上?”姚广孝的声调升了半分。
朱无忧坐直了身子,大眼珠子里映着地图上那段从江浙到福建再到广东的漫长海岸。
“爷爷的宝船队走了,走的时候带走了大明最好的船和最多的水手。留在家门口的水师不够强,老百姓的海防靠的是几百条巡逻小船。”
她的声音不再带叠词了。
“如果现在有一支外来的船队从海上打过来,咱们的沿海州府挡不住。”
姚广孝把茶碗搁回桌面的时候,碗底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现在没有外敌从海上来。”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朱无忧的小胖手攥成拳头搁在膝头上。
“大明的船能走出去,别人的船迟早也能开过来。等到那一天再建水师就晚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歪了一瞬,又直了回去。
姚广孝盯着面前这个盘腿坐在矮凳上,脸蛋还沾着蜜饯渣的小人儿,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的小拳头上,再移到地图上那三个被她点过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而是做了一个让守在门外的小沙弥都看呆了的举动。
姚广孝站起来了。
七十多岁的老僧,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腰板却挺得笔直,然后他对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娃,深深弯下了腰。
不是点头,不是合十,是一揖到底,袍角都拂到了地面。
朱无忧吓得从矮凳上弹了起来。
“师父!你干嘛?”
姚广孝直起身,三角眼里那道光比油灯还亮。
“老衲一生所学,尽可传于郡主矣。”
朱无忧愣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姚广孝回到位置上坐下,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
“从明日起,老衲教你帝王术。”
朱无忧的小胖手还举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帝……帝王术?”
姚广孝把地图卷起来,动作很慢,一寸一寸地收拢。
“识人,御下,借势,立制。这四门功课,每一门够学十年。郡主等得起吗?”
朱无忧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小脸上的惊愕褪去,露出的是一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无忧等得起。”
姚广孝将卷好的地图放回桌下,嘴角那个旁人看不懂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明日辰时,不许迟。”
朱无忧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掀帘子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快得虎头鞋底啪啪响。
跑出三步又折回来,小脑袋从帘子底下钻进来。
“师父,明天无忧带桂花糕来,给你也留一块。”
姚广孝摆了摆手。
“老衲不吃甜。”
“那无忧多带一块咸的。”
姚广孝看着帘子落下,摇了摇头,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入喉的时候,他低低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比她爷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