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她爷爷强。”姚广孝这句话朱无忧没听见,但第二天辰时她准时出现在小书房门口,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芝麻饼,腮帮子鼓着,显然是在路上就开吃了。
姚广孝看见她这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郡主,帝王术第一课,能不能先把嘴里的饼咽了?”
朱无忧使劲嚼了两口,把饼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
“咽了。”
姚广孝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坐。”
朱无忧爬上去坐好,把食盒推到桌角,两手规规矩矩摆在膝头上,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姚广孝没有拿出书,也没有展开地图。
他只是盯着朱无忧看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才开口。
“郡主觉得,帝王术第一课该讲什么?”
朱无忧想了想。
“权谋?”
姚广孝摇头。
“制衡?”
又摇头。
“用人?”
还是摇头。
朱无忧把三个答案都猜完了,干脆摊开小胖手。
“师父你说。”
姚广孝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朱无忧歪头去看,是“人心”。
“人心?”
“对。”姚广孝把手收回袖中。
“天下之治在于得人心,得人心在于利民生。这是帝王术的根基,离了这一条,后面所有的权谋手段都是空中楼阁。”
朱无忧抱着膝盖,歪着小脑袋认真听。
姚广孝继续说,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老衲这辈子见过三种人坐天下的法子。第一种靠兵,兵强马壮打下来就是我的。第二种靠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把所有对手都弄死。第三种靠势,让天下人觉得跟着你走有肉吃,有田种,有安生日子过。”
“哪种最好?”
“第三种。”姚广孝的三角眼盯着她。
“前两种能打天下,守不住天下。秦始皇用兵扫六合,十五年就散了。隋炀帝用术压天下,连自己脑袋都没保住。汉高祖和唐太宗为什么能传几百年?因为他们打完天下知道给百姓喘气,让人吃得饱,穿得暖,觉得这皇帝还行。”
朱无忧的大眼珠子一眨不眨。
“所以爷爷的路子也要走第三种?”
姚广孝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记。
“你爷爷靖难起兵,用的是第一种法子。坐稳之后杀建文旧臣,用的是第二种法子。如今他做的那些事,修城,下西洋,种土豆,走的才是第三种。”
朱无忧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师父,你是说前两种也不能丢?”
姚广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抬。
“聪明。兵和术是骨头,势是肉。没骨头的肉是烂泥,没肉的骨头是死人。”
朱无忧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眼前金色面板没有弹字,但她心底深处翻了一个浪。
【这老和尚被后人叫妖僧,可他讲的这些东西,比我上辈子读过的所有管理学教材都实在。他不是没有理想,他只是比任何理想主义者都更懂现实。】
她没把这层想法露在脸上,只是继续问。
“师父,无忧在做的那些事,土豆也好,精盐也好,水泥也好,都是在给百姓做好处。可有一个问题无忧一直在想。”
“讲。”
朱无忧的小胖手在膝头上攥了攥。
“改得太快,有些人会受不了。盐商被断了财路会恨,世家被动了根基会闹,老百姓突然得了好东西也会慌。步子迈太大,会不会把自己人也甩出去?”
姚广孝盯着她看了许久,许久到油灯的芯烧短了一截。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问得好。”
他从桌下抽出一卷旧纸,展开来是一张潦草的地图,不是大明全境,是北平城和周边几个州府的简图,上面用红线标了许多箭头。
“认得这是什么?”
朱无忧扫了一眼,小脸上的神色微妙地动了动。
“靖难的路线。”
“对。”姚广孝把地图按平。
“你爷爷当年以北平一隅对抗整个南方朝廷,兵少,钱少,地盘小,朝廷那边有全天下的粮仓和军队。按理说,十个朱棣加起来也打不赢。”
“可爷爷赢了。”
“赢了。”姚广孝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赢?”
朱无忧想了想。
“用兵如神?”
姚广孝摇头。
“南军那边也有能打的将领,不差你爷爷多少。”
“运气好?”
“靖难打了四年,运气撑不了四年。”
朱无忧安静下来,等着姚广孝的答案。
姚广孝的手指按在北平城的红点上。
“因为北方将士信他。不是表面的信,是把命交给他那种信。”
他抬起头,三角眼里映着灯火的光。
“你爷爷在北平十几年,吃住跟兵在一起,打仗冲在最前面,受了伤不肯先退。将士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到靖难那一天,他喊一声跟我走,几十万人连想都不想就跟了。”
朱无忧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姚广孝把地图卷起来,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旧很远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信任,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可这把刀有一条铁律。”
“什么铁律?”
姚广孝看着她的眼睛。
“信任不可滥用。”
朱无忧的手指在膝头上停住了。
“信任一旦崩塌,便万劫不复。”
姚广孝把旧地图塞回桌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你对百姓好,百姓信你。你对将士好,将士信你。你对臣子好,臣子信你。但若有一天,你为了某个目的欺骗了他们的信任,哪怕只有一次,裂缝就会出现。”
“裂缝一旦出现就补不上了?”
“补得上。”姚广孝竖起一根手指。
“但代价极大。你得用十倍百倍的付出去填那个洞,而且填完之后还会留疤。”
朱无忧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小脑袋,大眼珠子盯着桌面上姚广孝先前写的那两个字。
人心。
姚广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透了透气,外头的阳光照进来一条线,落在他半白的鬓角上。
“今日的课到这里。”
朱无忧从矮凳上跳下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跑去翻食盒。
她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姚广孝的背影。
“师父。”
“嗯。”
“无忧不会滥用信任。”
姚广孝没有转身,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衲信你。”
朱无忧这才跑去翻食盒,掏出两块桂花糕,把一块搁在姚广孝的茶碗旁边。
“师父,你说不吃甜,可你茶碗底下有糖渣。”
姚广孝转过身,脸上少见地浮出一丝窘迫。
“老衲那是药。”
“是糖。”
“药。”
“糖糖。”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
“行,是糖。你赢了。”
朱无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里含着桂花糕,跑出书房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
“师父明天见,无忧回去背书了。”
姚广孝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红色小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信任不可滥用。这句话,老衲教了你爷爷十五年他才学会。你一炷香就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