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还有四五万人,爷爷,咱们得让他再也攥不起刀。”
朱棣原本正翻战报的手停在纸边,案上灯火把那行缴获数字照得发亮,他看了朱无忧一眼,没有立刻许诺追击,只把册子合上,递给金忠收好。
“今日先救伤兵,安营,清缴获,剩下那四五万人,明日再把他们放到舆图上剁。”
朱无忧点点头:“剁之前先让将士睡,困兵追狼,会被狼绕脚。”
张辅道:“臣今晚让骑兵轮番巡哨,神机营不卸火器,伤兵营和缴获马群分开,防敌夜里回扰。”
朱棣道:“去办,别让胜仗把人脑袋烤热。”
陆算盘抱着战报和缴获册跟在金忠后头,边走边嘀咕:“胜仗入账,脑袋降温,热了就要多花水。(账帽冒汽·??皿??)”
王嬷嬷端着藕粉进来,把碗往朱无忧手里一塞:“热水,藕粉,小饼,三样都到,郡主今夜若再只吃两口,老奴就把战场缴获的羊全叫来作证。”
朱无忧抱着碗,小声道:“羊羊刚被缴获,不能马上出庭。”
朱棣听得笑了:“那便让朕作证,朕看着你吃完。”
朱无忧的小脸一下苦成圆包:“皇爷爷,您白日管全军,夜里管饭碗,太忙了。”
朱棣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朕今日最大的军务,就是看你别把自己饿成小军旗。”
夜色压下来后,斡难河南岸的营地渐渐安定,远处伤兵营还有军医往来,马群被圈在草坡后,篝火一簇一簇点起,士兵围坐着烤干湿靴,火上架着缴获的羊肉汤,疲惫从甲叶缝里往外冒,却挡不住胜后的低低歌声。
有老卒端着木碗唱起北征旧曲,唱到一半嗓子哑了,旁边年轻兵卒接上,调子跑得厉害,旁边人笑骂:“你这嗓子一开,鞑靼马都要投降。(破嗓招降·??吼??)”
年轻兵卒红着脸回道:“投降也算功劳,记我一笔。”
队正拍他后脑勺:“先记你少唱半碗汤,免得汤也想逃。”
朱无忧坐在中军大帐外的草地上,听见远处笑声,捧着热水慢慢吹,朱棣脱了外层甲,只披着大氅坐在她身边,白日里的血火被夜风一层层吹开,露出祖孙俩难得的安稳。
朱棣抬头看天:“京城看不到这么多星。”
朱无忧也仰头,眼睛被星河映得亮亮的:“草原上的天好大,像把所有灯都挂上来了。”
朱棣问:“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
朱无忧摸了摸怀里的旧金凤钗,指尖在钗尾停住:“在想奶奶。”
朱棣原本想去拿水碗的手改去拢她披风:“你奶奶若知道你顶着锅底脸救伤兵,会先心疼,再骂朕。”
朱无忧认真想了想:“奶奶会先让嬷嬷擦脸,再骂爷爷。”
王嬷嬷在帐边接话:“皇后娘娘英明,老奴也这么想。”
朱棣道:“你们主仆倒会排朕的罪。”
朱无忧把金凤钗从平安袋里取出一点,又小心塞回去:“奶奶以前送这个的时候,说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可是皇爷爷要打仗,爹爹要守京,瞻基还小,大家都在忙。”
朱棣没接话,远处军歌换了调子,火光落在他胡须上,让他那张平日能镇住满朝文武的脸多了些家里老人的疲色。
过了会儿,他才道:“朕亏欠你奶奶,也亏欠你爹,瞻基那么小,朕也没抱过几回。”
朱无忧扭头看他:“爷爷还抱无忧。”
朱棣哼了一声:“你是自己往朕怀里钻,还天天指挥朕吃饭睡觉,朕想忘都忘不掉。”
朱无忧笑得眼睛弯:“那无忧多钻,替弟弟也钻一份。”
朱棣伸手把她揽到身边,大氅把她小小一团包住:“等打完仗回去,爷爷好好陪你奶奶,也陪你爹和瞻基,朕亏欠这个家太多了。”
朱无忧靠在他怀里,声音软了下来:“皇爷爷不亏欠,皇爷爷守住了天下,天下就是最大的家。”
朱棣低头看她,指腹碰到她帽边白绒,又把手收回来,怕弄脏她方才被王嬷嬷擦干净的脸。
“你这话,听着不像七岁娃娃。”
朱无忧眨眨眼:“手链说的。”
朱棣笑了:“又让手链替你背锅。”
朱无忧举起玉珠手链,奶声正经:“它会念心声,还会背小锅。”
王嬷嬷端着第二碗热水过来,听见这句立刻道:“那手链今日也要记功,帮郡主背锅,帮老奴盯饭。”
陆算盘从不远处抱着册子路过,刚好听见,没忍住插嘴:“玉珠手链兼任锅官,户部暂不发俸。(账珠缩光·?w?)”
朱无忧回头:“不给俸可以,给它留半块小饼。”
王嬷嬷立刻警觉:“郡主,您给手链留饼,最后还是您自己吃。”
朱棣道:“王嬷嬷今日断案,比金忠还快。”
金忠正从巡营处回来,听见自己名字,拱手道:“陛下,臣只断军法,不断小饼案。”
朱无忧把小饼往袖袋里藏,动作才藏到一半,就被王嬷嬷看见了。
王嬷嬷伸手:“郡主,小饼案证物交出来。”
朱无忧捂住袖袋:“嬷嬷,证物要等明日军议再审。”
旁边亲军憋笑,一个没憋住,咳得肩膀乱动。
朱棣把小饼接过来,掰了一小块还给朱无忧:“判了,今晚吃这一块,剩下明日再审。”
朱无忧看着小饼变小,叹得像丢了半座粮仓:“爷爷偏帮嬷嬷。”
朱棣道:“朕偏帮你肚子。”
远处巡哨骑回来,向张辅低声禀报了几句,张辅走到帐外,见祖孙正坐着,没有立刻进前,朱棣抬手叫他过来。
“巡哨如何?”
张辅抱拳:“北岸有散骑火光,但未见成阵,敌军退得急,沿河丢了不少马具,臣已让哨骑不越河,只盯渡口。”
朱无忧把小饼咽下:“他们今晚不敢来,跑了一天,马也累,人也乱。”
张辅道:“郡主,那明日可要追?”
朱棣没有马上答,目光落在北岸黑沉沉的草线:“追不追,怎么追,明日军议再定。”
朱无忧摸着金凤钗,抬头看了看星河,前世实验室里隔着玻璃看到的星点从脑海里闪过,又被草原上的火光压下去。
她轻声道:“爷爷,星星在天上不赶路,人赶路就要带粮,带水,带回家的心。”
朱棣拍了拍她肩膀:“你把这句话留着,明日给那群想一口气追到天边的老将听。”
朱无忧立刻坐直:“丘叔叔会不会又看见旗就眼睛发亮?”
张辅低咳一声:“今日补了整朵小红花,丘福现在把花放在枕边,亲兵说他睡前还问了三遍,明日谁敢提追旗。”
陆算盘又从帐边探出半个脑袋:“整花镇枕,老将护梦,敌旗今晚最好别入梦。(账梦插花·??花??)”
朱棣笑骂:“滚去睡,明日账还要你记。”
陆算盘抱着册子跑得飞快:“臣这就睡,账也要养精神。”
夜风掠过草地,远处军歌慢慢低下去,火堆旁有人抱着碗打盹,伤兵营的灯还亮着,太医和军医仍在换药,朱无忧靠着朱棣的臂弯,困意一点点往上爬,却还强撑着看北岸。
朱棣把大氅往她身上一盖:“睡,明日若议追击,朕叫你。”
朱无忧抓住他袖口,和昨夜一样不肯松:“爷爷不许偷偷议。”
朱棣道:“朕若偷偷议,你醒来能把朕挂到饭监军旗上。”
朱无忧小声哼哼:“知道就好。”
张辅站在一旁,等她眼皮快合上,才低声问:“陛下,明日军议,臣先备渡河和不渡河两案?”
朱棣看着怀里睡意沉沉的小孙女,手掌轻轻覆在她背上:“备,丘福也叫来,本雅失里没死,这河迟早要谈。”
朱无忧本来快睡着,听见这句又睁开眼,奶声含着困意,却把话说得清楚。
“明日军议,爷爷要问无忧,河那边追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