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俞总督,十日之内,合围必须完成。”
信使分成三队离开官道,朱无忧没有进杭州城,当夜换马赶路,第二日天亮前便到了宁波军港。
港门刚打开,一个皮肤晒得发黑的武官快步迎上来,官袍袖口卷到手肘,靴上沾着湿泥。
“臣宁波水师千户赵坤,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带无忧看船。”
赵坤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车队。
“殿下一路未歇?”
“歇了,陈太医拿着药箱逼无忧歇的。”
陈济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
“殿下只睡了两个时辰又一刻钟,还欠臣一刻钟。”
朱无忧摆摆手。
“先记账,打完倭寇补给你。?欠觉???へ????”
赵坤没敢笑,领着众人穿过港门。
二十艘战船停在内港,桅杆高低不齐,几面旧帆补着颜色不同的布,最靠岸的一艘船还架着木梯,船匠正往舷侧钉板。
朱无忧举起远望筒。
“赵千户,名册上写着二十艘全能出海。”
赵坤答得干脆。
“名册说了假话。”
“是谁写的?”
“前任千户。”
“人呢?”
“去年调去绍兴了。”
“你接任后为何不改?”
赵坤摸了摸腰间刀鞘。
“臣改过两次,报到都司后又被退回来,说战船数目少了,宁波水师便要减饷。”
朱无忧放下远望筒。
“船烂着也要占数,兵饿着也得守假册?”
“是。”
“你倒不替上官遮。”
“殿下带着炮来了,臣若还拿纸上的船哄您,这仗打输后,海里淹死的是臣的兵。”
朱无忧沿着码头往前走。
“第一艘,左舷补过三次,龙骨怎么样?”
“龙骨尚好,舷板受潮,撑得住两轮炮。”
“第二艘呢?”
“船尾漏水,水手每半个时辰要舀一次。”
“那也叫能出海?”
“能。”
赵坤拍了拍挂在船边的木桶。
“多带四个人舀水。?桶;??水??;桶?”
青杏听得眼皮跳了两下。
“赵千户,这船不会走到一半沉了吧?”
“只要桶不停,人不停,便沉不了。”
“人若累了呢?”
“换一班接着舀。”
朱无忧伸手拦住还想问的青杏。
“这艘不进战阵,只运兵和湿毡。”
赵坤立刻应道。
“臣也是这么打算。”
众人依次登上几艘战船,朱无忧看过船底积水,又走到炮位旁,伸手摇了摇固定旧炮的木座。
木座往旁边歪了半寸。
“这个架子放一炮就得散。”
赵坤踢了踢木楔。
“运气好,能放两炮。”
“炮手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们开炮前都会躲远点。”
朱无忧回头看他。
“躲远了谁点火?”
“用长火杆。”
赵坤抬手比了个长度。
“站在两步外点,炮架往哪边倒,全看它自己挑。”
朱无忧沉默了两个呼吸。
“你们以前打倭寇,靠什么赢?”
“靠命硬。”
“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赵坤指向港角一艘船。
“前年那船追过三艘倭船,旧炮打不准,臣便让人撞上去跳帮,死了二十七个,抓了十二个。”
“船修了多久?”
“九个月。”
“银子呢?”
“报上去五千两,真正拿到一千六百两。”
朱无忧抱着手炉,目光从那些补丁帆上挪过去。
“难怪官兵没精神。”
赵坤纠正道。
“殿下,他们只是饿。”
“今日没吃早饭?”
“军粮还在仓里,炊房舍不得多下米,怕出海后不够。”
“把炊房管事叫来。”
赵坤朝后面喊了一声。
“老周,殿下找你!”
一名围着旧布围裙的老兵跑过来。
“殿下,锅里有粥,就是稀了点。”
“今日加肉。”
老兵愣了愣。
“军中没肉。”
朱无忧指向亲军辎重车。
“无忧带了腊肉,每锅切两斤,出海前吃饱。”
陈济在后头开口。
“殿下,那是臣给您路上备的。”
“无忧少吃一块,换水师一锅。”
“那也不够他们分。”
“先从城里买。”
赵坤提醒道。
“买肉要银子。”
“记账。”
朱无忧看向他。
“你们穷得连锅底都漏风了,还怕多欠一笔吗??锅底╥﹏╥锅底?”
赵坤咧开嘴。
“不怕,反正虱子多了,咬哪儿都一样。”
“等打完这仗,把虱子和欠账一起清掉。”
朱无忧重新举起远望筒,一艘接一艘看过去,船帆有没有裂口,吃水线是否偏斜,舵叶转动时有没有卡住,全记进小本子里。
半个时辰后,她坐到码头木箱上。
“二十艘船,十二艘能进战阵,八艘只好运兵。”
赵坤蹲在海图旁。
“臣原本只敢报十艘。”
“第七和第十一艘,补一层舷板还能用。”
“船匠要两日。”
“给他一夜。”
“人会累趴。”
“多调两班,夜工加钱,加肉,加药。”
陈济接话。
“伤了手送到臣这里,别拿草灰往伤口上按。”
赵坤转头看他。
“太医也管船匠?”
“臣管伤口,伤口长在人身上,不管他造船还是看病。”
朱无忧拍了拍木箱。
“炮车到了吗?”
许成从港门跑来。
“二十辆炮车全部入港,铜炮没有磕碰,火药另存进东库。”
赵坤抬起头。
“二十门新式舰炮,全给宁波水师?”
“先借你打仗。”
朱无忧领他走到辎重车旁,亲军掀开厚毡,短身阔口的青铜舰炮露了出来,滑轨炮架已经拆成几段,整齐绑在车后。
赵坤伸手摸过炮口,又蹲下看滑轨。
“这便是太仓一炮打穿半尺船板的新炮?”
“你听说过?”
“水师里早传遍了。”
赵坤绕着炮车看了两圈。
“炮身短,搬上船省地方,炮架能退,装填也快,这东西若早来两年,臣那二十七个兄弟便不用跳帮送命。”
朱无忧把配炮册递给他。
“旗舰四门,其余八艘各两门,剩下三艘作两翼护船,先不装炮。”
赵坤算了一遍。
“正好二十门。”
“炮架不能直接钉甲板。”
“臣知道,下面加横梁,把后坐的力分给三根船肋。”
朱无忧抬起脸。
“你用过滑轨炮?”
“没用过。”
“那你怎么知道?”
“旧炮撞坏过船肋。”
赵坤用指甲在配炮册上划了条线。
“吃过亏,总该记得疼。?炮座??益???”
“炮手有多少?”
“老炮手四十六人,敢在海浪上点火的二十九人。”
“够用。”
朱无忧从训练册里抽出三页。
“每门炮三组人轮换,第一组装药,第二组推炮,第三组待命,三日内每组至少练二十遍空装填。”
赵坤问道。
“火药实射几次?”
“每门三次,不能多,炮弹得留给倭船。”
“三次不够。”
“那你想几次?”
“五次。”
“火药贵。”
“炮打不准更贵。”
赵坤把配炮册压在炮架上。
“殿下方才自己说,银子做成炮,才有用。”
朱无忧眯起眼打量他。
“赵千户,你拿无忧的话堵无忧。???账???”
“臣不敢,臣只想多打两炮。”
“准了。”
赵坤朝身后挥手。
“所有人听着,十二艘船今晚加梁装炮,炊房杀猪,炮手吃完饭便上船练,谁敢喝酒,老子把他塞进炮口醒酒!”
港内原本蹲着修帆的兵卒全站了起来。
“遵命!”
“还有。”
朱无忧叫住赵坤。
“那八艘运兵船别闲着,备湿毡,水桶,绳梯和担架,救人时它们比炮船还要紧。”
赵坤收住脚。
“臣明白,打船为了赢,救人才能算赢。”
朱无忧把小明旗插在炮车上。
“赵千户,给你三天时间,在船上装好炮,训练炮手,打完这一仗,无忧保你新船新炮样样不缺。”
赵坤抱拳,港风灌进他卷起的袖口。
“为公主殿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