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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再喊下去,倭寇都要以为自己还能再死一遍。”

朱无忧捂住耳朵,等码头上的声浪落下,转手便将小明旗递给俞士吉。

“俞总督,庆功宴先欠着。”

“殿下要去哪儿?”

“宁波府衙。”

“大岐次郎才押下船,伤口也没处理。”

“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吃太饱。”

俞士吉看了眼码头尽头。

“锦衣卫还没到。”

“到了。”

朱无忧朝人群外抬了抬下巴。

一队缇骑推开港门,为首之人穿着飞鱼服,腰间悬刀,鞋面还沾着官道上的黄泥。

纪纲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臣纪纲,奉陛下旨意,接审大岐次郎。”

朱无忧瞧了瞧他身后。

“带了多少人?”

“八十名缇骑,十二名通晓倭语的译官。”

“大岐次郎会大明话,用不上译官。”

“会说是一回事,肯不肯说真话,又是另一回事。”

“纪指挥使想怎么审?”

“先拆口供,再对证词,谁说错一处,臣便帮他长长记性。”

朱无忧抱住自己的小本子。

“不能打坏脑袋,他脑袋里的东西值钱。?脑袋标价???账????”

纪纲朝被押走的大岐次郎看去。

“臣会给殿下留个能说话的。”

“手也留着。”

“为何?”

“无忧还想让他画海图。”

纪纲沉默两息。

“臣明白了,四肢都给他留着。”

当天入夜,宁波府衙后堂只点了四盏灯。

大岐次郎肩上的伤已经包好,双腕锁在椅背后,脚边摆着他那两柄断刀。

朱无忧坐在案后,案上没有刑具,只有一盘豆子,一张东海舆图,还有一匣苹果条。

大岐次郎盯着苹果条。

“这是给我的?”

“想得美。”

朱无忧拿起一根咬了半口。

“你答得好,无忧便少问两遍,你答得不好,纪指挥使问人的法子可不甜。?苹果条??咬??审案?”

纪纲靠在侧案边,翻开松下彦的口供。

“大岐次郎,东海还有多少股倭寇?”

“不知道。”

“松下彦说有七股。”

“他只是个探路的,懂什么?”

纪纲提笔写下一行。

“看来不是七股。”

大岐次郎抬眼。

“你套我的话?”

朱无忧拨了一颗黑豆到海图上。

“别急,他才问第一句。”

“你们明人审案,只会耍这种手段?”

“你抢村子时也没先递拜帖呀。”

“海上凭本事吃饭。”

“那你输了,怎么还不认账?”

大岐次郎看着脚边的断刀,嘴唇抿成一道线。

朱无忧又拨出五颗豆子。

“松下彦说,除你之外,东海至少还有五股倭寇。”

“总人数超过两千。”

“你若说没有,无忧便把你和松下彦关在一处,让他当着你的面领赏。”

“他敢!”

大岐次郎肩膀往前一挣,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半尺。

纪纲伸脚抵住椅腿。

“他不但敢,还愿意带路。”

“那个叛徒没去过远海!”

“这句话有用。”

朱无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大股倭寇躲在远海,小股倭寇贴着大明沿岸。”

大岐次郎这才反应过来,闭紧了嘴。

纪纲翻过一页。

“松浦源三是谁?”

椅子没再响。

灯芯烧掉一截,蜡油顺着铜座往下流。

朱无忧将一颗大豆放在五颗黑豆前面。

“他的船比你多。”

“武士也比你多。”

“你替他探过台州水道,还把抢来的茶送去外海。”

大岐次郎盯住那颗大豆。

“松下彦不可能知道这些。”

“无忧也没说是松下彦讲的呀。?套话成功?豆?图?”

纪纲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大岐次郎,你若再不开口,松浦源三做过什么,便全记到你名下。”

“凭什么?”

“你们同在海上劫掠,又互通货物,谁先招,谁便能少背几条命债。”

“你骗我。”

“锦衣卫办案,不靠你信。”

大岐次郎喉结动了动。

“松浦源三以前是水军将领。”

“哪一家的水军?”

“九州西面的海主。”

“继续。”

“后来主家败了,他带着旧部出海,收拢浪人和海盗。”

“有多少船?”

“四十多艘。”

“具体多少?”

“我上次见到四十三艘,另有六条船正在修。”

“能作战的有多少?”

“三十七艘。”

“武士呢?”

“三百左右。”

“其他人?”

“桨手,弓手,浪人,加起来八百余。”

朱无忧将那颗大豆换成一块船牌。

“他一股便有一千多人。”

大岐次郎摇头。

“那不是一股,几支小队都听他调遣。”

“剩下四股呢?”

“黑岛两股,舟岛一股,南礁还有一股。”

“各有多少人?”

“少的两百,多的四百。”

“岛在哪儿?”

“我只能画出三处。”

“为何少两处?”

“他们常换岛,船上带着粮,遇见官军便走。”

纪纲将纸推到他面前。

“画。”

“我的手被锁着。”

“解右手。”

旁边缇骑解开一道锁链,仍用短绳扣住大岐次郎手腕。

毛笔递过去后,大岐次郎没有立刻碰纸。

“我画了,能活吗?”

朱无忧嚼完最后半根苹果条。

“能多活一阵。”

“多久?”

“看你画得有多真。”

“公主也说这种没准数的话?”

“你拿不出更多东西,无忧凭什么给你准数?”

大岐次郎抓住笔,先在宁波外海点了三处,又向东拖出一条弯曲水线。

“松浦源三的据点在这里。”

纪纲看过舆图。

“这里没有标岛。”

“明朝的图没画到,群岛在更东面,顺东南风要走五日。”

朱无忧问道。

“大船能靠岸吗?”

“北岛可以,南岛全是浅礁。”

“淡水从哪里来?”

“岛中有泉。”

“粮呢?”

“靠商船送,也会抢。”

“接货的还是赵字船?”

“赵字船只与我做生意。”

“松浦源三找谁?”

大岐次郎的笔尖停在纸上。

纪纲敲了敲松下彦的口供。

“这一句,你最好想清楚。?锦衣卫记账?言?册?”

“我只见过一次。”

“在哪里?”

“外海。”

“什么船?”

“一艘三桅海船,挂福州商旗。”

“船头记号?”

“没有。”

“人呢?”

“戴斗笠,不露脸,松浦源三称他徐先生。”

“口音?”

“江南口音。”

朱无忧在本子上写下徐先生三字。

“他们谈了什么?”

“我没上船。”

“你听见了什么?”

大岐次郎捏着笔,墨汁落在海图边缘。

“太仓。”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朱无忧将苹果匣合上。

“说全。”

“松浦源三在联络各股人马,等夏天东南风稳了,一同西进。”

“打哪里?”

“太仓港。”

纪纲直起身。

“太仓港驻军不少,港里还有新式炮船,他凭什么敢去?”

“徐先生给过他一册船期。”

“什么船期?”

“商船出入港的日子,水师换防的时辰,还有郑和船队离港后的空档。”

朱无忧的指腹按住太仓港的位置。

郑和已经出海,港内留着船厂,钱庄仓库,还有大批等候装船的茶瓷。

那也是大明新式宝船的母港。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夏至前后。”

“还有几个月?”

“若东南风早来,或许不足两月。”

“多少人?”

“松浦源三说,最少一百艘船,三千人。”

纪纲盯着他。

“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让我带二十艘船参加。”

“你答应了?”

“我想先抢台州,补齐粮和弓箭。”

朱无忧把代表无名岛的豆子按倒。

“大岐次郎,你这顿饭吃得挺贵,二十三名明军将士替你付了命。”

“我已经降了。”

“投降只能让你受审,不能替死人翻篇。”

大岐次郎把笔丢在桌上。

“该说的,我都说了。”

“还差一个。”

“什么?”

“松浦源三怎么知道太仓港的船期?”

“我不知道。”

“纪指挥使。”

“臣在。”

“把他单独关押,松下彦关到另一处,两人的口供每日对一次。”

纪纲合上案卷。

“殿下准备回京?”

“不回。”

朱无忧卷起那张刚画出的海图,把太仓港的小旗插到最上方。

“太仓港是郑和船队的母港,谁碰它,无忧便砍谁的手。?护港小旗???海????”

纪纲问道。

“何时启程?”

朱无忧已经跳下椅子。

“现在就去太仓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