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去太仓港。”
纪纲追出后堂时,朱无忧已经让青杏收好了海图。
陈济堵在府衙门口,药箱横在膝前。
“殿下,您刚从海上回来。”
“无忧知道。”
“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还多一刻钟。”
“那一刻钟是您趴在炮箱上打的盹。”
“炮箱四四方方,也算床。?困团子?船?箱?”
“不算。”
“倭寇不会等无忧睡醒。”
“人也不能当马用。”
“那坐船去,船不用睡。”
陈济抱住药箱不让。
“先用饭。”
“路上吃。”
“再睡一个时辰。”
“半个。”
“一个。”
“半个时辰,再加一块蜜饯酥。”
陈济挪开药箱。
“成交。”
纪纲站在旁边看完这一场讨价还价。
“臣以前只见旁人怕锦衣卫,今日算见到锦衣卫也插不上话的案子了。”
朱无忧接过青杏递来的饼。
“纪指挥使若不饿,可以帮无忧整理口供。”
“臣饿。”
“那就边吃边整理。?案卷配饼???忙?”
从宁波到太仓,船队走了四日。
第五日清早,太仓港的水门出现在海雾后。
港内仍有商船进出,可栈桥边排队装货的船少了不少,几家铺子把货箱堆在门里,伙计搬得慢,掌柜催得也没底气。
太仓卫指挥使杜衡登船迎接。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港里有多少守军?”
“太仓卫两千四百人,能立刻上城的一千八百人。”
“水师呢?”
“巡船十六艘,战船九艘。”
“能打的有几艘?”
杜衡咳了一声。
“六艘。”
“剩下三艘呢?”
“一艘修舵,两艘船底漏水。”
“每日舀几桶?”
杜衡没接上话。
朱无忧翻开小本子。
“没数过?”
“末将今日就让人量。”
“无忧在宁波连哪条船漏几桶都记,太仓是宝船母港,更不能靠眼睛猜。?漏船桶数?潮?册?”
“末将领罚。”
“先不罚,带无忧看炮台。”
杜衡领着她登上港口北侧的土台。
台上架着八门旧炮,炮口朝外,木架受了潮,最边上一门炮的轮子已经陷进土里。
朱无忧抬脚踩了踩地面。
“炮一响,这台子会塌。”
杜衡蹲下挖开表土。
“底下铺过碎石。”
“只有一层。”
“殿下打算怎么改?”
“北岸加两座炮台,南岸加三座,每座安八门炮。”
“一个月能建好。”
“十日。”
杜衡抬起头。
“十日?”
“木桩打底,碎石夯实,外面砌砖,先建能打炮的,漂亮不漂亮放后面。”
“炮从哪里来?”
“太仓铸炮坊先调二十四门,宁波再运十六门。”
“俞总督的水师呢?”
“全部北上。”
杜衡算了算海程。
“南路船队刚打完无名岛,船也要修。”
“修得动的路上修,伤得重的留宁波。”
“那么多战船停在港外,商人会看见。”
“所以不全进港。”
朱无忧将太仓港小图铺在炮垛上。
“港外三十里设第一道巡线,快船昼夜轮换。”
“第二道呢?”
“沿长江口布小艇,查渔船木牌。”
“主力船队藏在哪里?”
“先不藏,旗挂出来,让商人看见大明水师到了。”
杜衡没再问,立刻叫来副将。
“传令,炮台今日动工,船坞停下两艘商船的修补,匠人先加固岸台。”
“商船掌柜若闹呢?”
朱无忧收起小图。
“让他们来找无忧。”
午后,太仓商会来了二十多人。
领头的赵会首刚进港务厅便拱手。
“殿下,外头都在传倭寇要打太仓。”
“谁传的?”
“船工说水师来了,炮台也在赶工,大家哪还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便看出来。”
“几家商行已经准备关门,现货要运去苏州。”
朱无忧坐在长案后,手边摆着商船册。
“为何关门?”
“倭寇若来,货留在仓里,不就全便宜他们了?”
“运去苏州不要银子?”
“总比丢了强。”
“茶瓷运走,船工没活,码头没货,水手没有工钱,市舶税也收不上来。”
赵会首搓了搓袖口。
“可商人也要保本。”
“所以无忧叫你们来谈保本。”
“殿下愿意让钱庄收货?”
“不收。”
厅里立刻响起几句低语。
一名瓷商忍不住开口。
“钱庄不收,我们还留在港里做什么?”
“做生意。”
“倭寇都要来了,谁还敢做?”
朱无忧把无名岛战报推到他们面前。
“十八艘倭船沉了,大岐次郎被活捉,宁波港一条商船都没丢。”
“松浦源三比大岐次郎厉害。”
“所以大明调来的船也更多。”
“若守不住呢?”
“守不住,朝廷按市价赔付太仓港登记在册的货物。”
赵会首凑近一步。
“此话当真?”
“皇家钱庄作保。”
“全部赔?”
“按七成先赔,剩下三成等查明货物真假再补。”
瓷商摸了摸胡子。
“要是有人虚报呢?”
“抄家。?假货掌柜Σ账Σ牢?”
厅里安静下来。
朱无忧翻开商船册。
“你们继续开铺,已经签过的船契照走,安全的事交给大明水师。”
“谁因为害怕便关门歇业,才是中了倭寇的计。”
赵会首仍没松口。
“商船能不能出海?”
“近海航线照常走,外海暂缓。”
“水师能护航?”
“十艘以上编成一队,巡船送到第一道巡线外。”
“护航收不收钱?”
“前三个月不收。”
赵会首当即拍了拍桌边。
“那赵家商行不关。”
旁边瓷商瞪他。
“方才就数你喊得最凶。”
“方才是方才,殿下肯让皇家钱庄作保,老夫还怕什么?”
朱无忧用笔点了点桌面。
“先别急着高兴。”
“殿下还有条件?”
“各家伙计重新造册,外地雇来的要有保人,谁常去码头,谁能碰船期,都写清楚。”
商人们互相看了一圈。
“殿下怀疑我们当中有内奸?”
“松浦源三连郑和船队几时离港都知道。”
“这等事市面上也能打听。”
“水师换防时辰也能随便打听?”
赵会首不说话了。
散会后,纪纲从屏风后走出来。
“殿下当着他们的面点破内奸,会不会惊走人?”
“无忧只说重新造册,没说今日便抓。”
“臣已在二十家商行安插人手。”
“盯三种人。”
“哪三种?”
“突然请假的,连夜烧纸的,还有往渔村跑的。”
纪纲记下后,又问道。
“书信怎么查?”
“正常寄出的不拦,绕过驿站送到渔船上的,全抄一份。”
“若用口信呢?”
“盯送信的人。”
“若他跳海?”
“先捞,捞不上来再记账。?锦衣卫撒网?网?鱼?”
三日后,天还没亮,纪纲便敲开朱无忧的房门。
陈济在外间瞪着他。
“殿下才睡下两个时辰。”
“案情不能等。”
“你们锦衣卫也学会拿这句话堵臣了?”
“跟殿下学的。”
屋里传来翻被子的声音。
“谁抓到啦?”
纪纲推门进去,将一张熏过鱼腥味的纸放在小案上。
“鸿通商行伙计,昨夜带信去了刘家澳。”
朱无忧揉着眼睛坐起来。
“信送出去了吗?”
“还没有,人在码头扣着。”
“信上写什么?”
“炮台位置,巡船数目,还有俞士吉船队今日抵港的消息。”
困意从朱无忧脸上退了。
“别惊动商行掌柜。”
“臣明白。”
“伙计关在哪里?”
“锦衣卫临时据点。”
朱无忧掀开被子,抓起床边斗篷。
“殿下,人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