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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十年后这三万人就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

朱无忧把这句话讲给朱瞻基听时,他正抱着自己的小凳,跟在她身后往太和殿暖阁走。

“阿姐,皇爷爷只让我旁听,为什么还要自己带凳子?”

“因为今日来的大臣多,暖阁里的椅子都有主人,你若坐错位置,明日便有人猜皇爷爷准备让你接谁的差事。”

朱瞻基脚步慢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凳。

“坐一张凳子也能猜这么多?”

“当然啦,大人闲下来什么都能猜,所以你坐自己的最省事。”

姐弟二人进暖阁时,朱棣已经坐在御案后,百官依品级分列两侧,特意留下的位置就在御座下首。

朱瞻基放好小凳,先向朱棣行礼,又端端正正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连斗篷边都压得整齐。

朱棣扫了他一眼。

“今日只听,不懂的记着,会后再问,不许当着百官打瞌睡。”

“孙儿遵旨。”

第一份议题便是全国蒙学堂拨款,户部官员认为礼部首年要建五百所过多,建议先减到三百所,待明年看过成效再增。

礼部尚书立刻反对。

“各地商人已经按照五百所认捐,朝廷此时削减,助学凭证如何发放?”

户部官员道:“可国库承担六成,五百所学堂不只修屋,还有先生俸粮、纸墨与教材,明年仍要继续花银。”

朱瞻基认真听着,听到六成与四成时还能明白,等双方说到布政司调拨、税课司抵扣与地方留存,他便悄悄歪过头,看向朱无忧。

朱无忧正把五枚豆子分到两堆,一边三枚,一边两枚,随后又把代表商人的两枚推到五百所学堂木牌旁。

朱瞻基看懂了,朝她轻轻点头。

朱棣将姐弟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拆穿。

“户部担心以后养不起,礼部担心今日失信于商人,你们争了这么久,可有解决之法?”

夏原吉出列道:“臣请首年仍开五百所,但国库拨款分两次发放,学堂开课后再发余款,未能按期开课者不再占用拨银。”

礼部尚书接道:“臣可以让各地学政每月回报开课情况,商人捐银也全部存入皇家钱庄助学专户。”

“那便照此办,先做事,再拿银,谁敢拿空屋冒充学堂,朕让他去空屋里住到任满。”

朱瞻基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接下来议的是宁波与泉州远洋商船的船价,工部希望统一定价,户部却主张按照木料与航程分档,海商代表递来的陈情书又要求允许分期交款。

工部侍郎说话时满脸为难。

“陛下,工部不是不肯让商人分期,实在是船厂木料、铜件与工匠俸钱都要先支,若商人交一小部分定金便占住船坞,后面不付,船厂会被拖住。”

朱瞻基听见这里,视线落到那名侍郎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夏原吉问道:“工部希望定金多少?”

“至少船价的一半。”

“海商出海一次,货银都压在船上,一次交一半会影响周转,三成足够。”

工部侍郎连连摇头。

“三成太少,臣绝无私心,只为船厂能够按时交船。”

朱瞻基再次看向朱无忧,发现姐姐没有碰桌上的豆子,只盯着工部侍郎搭在腰带上的手。

那只手一直往袖袋边靠,里面露出半角泉州商会的红色请帖。

朱棣没有立即表态。

“无忧,你说。”

“定金四成,船体合拢后再交三成,下水试航合格以后付清,商人中途弃船,定金不退,船厂延期交付,也要照契约赔钱。”

工部侍郎急道:“殿下,船厂遇风雨、木料迟到,延期并非全是工部之过。”

“那便在契约中写明风灾、海况与朝廷征用可以顺延,其他原因不能拿来糊弄。”

夏原吉点头。

“如此双方都担责任,臣赞同。”

工部侍郎嘴上仍说要回去核算,神色却明显松了下来,搭在袖袋边的手也收了回去。

朱瞻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御前会议持续许久,他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便在纸上画个小圈,等百官退出暖阁,那张纸上已经挤了十几个圈。

朱棣起身以前看了他一眼。

“今日听懂多少?”

朱瞻基老实答道:“一半。”

“没听懂的呢?”

“都记下了,回去问阿姐。”

朱棣拿过他的纸,只见圈旁还写着粮、船、税、兵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没有装懂,还算有救,明月御前会议继续来。”

“孙儿遵旨。”

朱无忧带着弟弟回到小书房,把今日几项议题分别换成粮袋、船模、铜钱与木牌,逐一摆在桌上。

“蒙学堂那一场,其实就是礼部已经答应开五百家,户部却怕以后每年都要花更多银子。”

朱瞻基拿起代表国库的六枚豆子。

“所以皇爷爷让学堂先开课,再发剩下的银子,没开起来的便不给?”

“对呀,免得有人拿一座空院子骗钱。”

“造船那件事呢,为什么不让商人一次付清?”

“因为商人的银子还要买货,若全压在船上,他有船却没货可运,船厂也赚不到以后的修船钱。”

朱瞻基把船模推到四枚铜钱旁。

“先付四成让船厂买木料,船合好再付三成,试航合格才付剩下的,这样谁也不能只拿好处。”

“今日没白听嘛。”

朱无忧拿起一根苹果条,正要奖励他,朱瞻基却没有伸手。

“阿姐,我还有一件事不懂。”

“你问呀。”

“工部那个大臣明明想要四成定金,为什么嘴上一直说至少要一半?”

朱无忧手里的苹果条停在匣子上方。

“你怎么知道他想要四成?”

“他说三成太少的时候,手一直摸袖里的红帖子,你说四成以后,他嘴上还在为难,手却不摸了。”

朱无忧将苹果条放进他手里,重新打量这个才七岁的弟弟。

“你还看见什么了?”

“礼部尚书说商人会失望时,先看了夏大人一眼,夏大人提出分两次拨银以后,他马上便同意,他们是不是早就商量过?”

“有可能,也可能礼部尚书只是等户部先让一步,今日只凭一个眼神还不能下结论。”

朱瞻基点点头,却仍没有立刻吃苹果条。

“姐姐,为什么那个大臣说的话和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朱无忧摸了摸他的头,语气也认真下来。

“因为大人会说假话,你以后当皇帝就要学会分辨真话和假话,这很难,但你必须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