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人会说假话,你以后当皇帝就要学会分辨真话和假话,这很难,但你必须学会。”
朱瞻基认真地点了点头,而同一日夜里,一名披着斗篷的男人从赵王府侧门出来,连轿子都没坐,拐进巷口便换上禁军常服。
守在炭铺后院的锦衣卫校尉放下遮住脸的草帘。
“看清腰牌了吗?”
同伴压低声音。
“右军卫,千户腰牌,姓氏被手掌挡住了。”
“跟上,别靠太近。”
两人隔着几条街轮换盯梢,那名男子没有回军营,先去城南一家酒肆取了寄存的佩刀,又绕到五城兵马司附近买了碗热汤。
锦衣卫校尉借着隔壁馄饨摊的灯火,看清了他的侧脸。
“右军卫千户周成,去年才从北边调回京。”
“确定?”
“他左耳缺了一小块,错不了。”
“一个禁军千户,深夜进赵王府做什么?”
“先别猜,纪大人要的是他见了谁、说了什么。”
第二夜,周成再次从侧门进府,锦衣卫的人没有继续跟在身后,而是从相邻宅院翻过两道矮墙,伏进密室外废弃的水道。
密室门厚,里面的声音隔着砖墙传出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
孟贤的声音先响起来。
“周大人已经来过两次,王爷的诚意,你该看见了。”
周成似乎端起了茶盏,瓷盖碰在杯沿上。
“孟先生别总拿王爷压我,右军卫守的是皇城,我若踏错一步,家里几十口人都得陪葬。”
“谁让你此刻动手了?”
“那你们要我做什么?”
“换防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进宫,你只当没看见。”
周成的声音立刻压低。
“不可能,宫门名册每日都要核,出了差错,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我。”
赵王朱高燧终于开口。
“周成,你在北边立过军功,回来却只得一个千户,与你同期的人已经做了指挥佥事,你心里真没有不服?”
密室外的锦衣卫校尉将耳朵贴近砖缝,却因院中侍卫走过,只能暂时退入水道阴影。
等脚步远去,里面的话已经跳到封赏。
孟贤笑道:“王爷若事成,一个指挥佥事算什么,封侯拜将,也不过一句话。”
周成许久没有回应。
“空口许侯,孟先生拿我当三岁孩子哄?”
朱高燧道:“本王可以先替你兄长安排盐引,也能让你侄儿补进军中,这总不是空话。”
“我要先见到盐引。”
“可以。”
“还有,我不会替陌生人开宫门。”
孟贤接道:“不用你开,只要换防名册上少一个名字,多一个名字。”
周成将茶盏放回桌上,这次没有立刻拒绝。
“什么人?”
“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连是谁都不说,便想让我拿全家性命下注?”
朱高燧的声音沉了些。
“你可以不下注,今晚出了这道门,本王也不会拦你,只是盐引、军职和那份侯爵,从此都与你无关。”
密室里传来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周成似乎已经起身,却迟迟没有走向门口。
孟贤又添了一句。
“太子监国越来越稳,皇太孙也开始旁听朝政,等东宫彻底坐稳,你觉得自己还要熬多少年?”
周成重新坐了回去。
“我只能替你们看一次换防名册。”
“足够了。”
“名册不能带出军营,我只能记在脑子里。”
“周大人肯看,便是自己人。”
密室外,锦衣卫校尉将听见的内容记在浸过蜡的薄纸上,卷进袖口暗袋。
第二日天亮前,周成离开赵王府,这次没有绕路,直接回了右军卫驻地。
纪纲收到密报以后,将周成近半年的轮值与家眷情况一并送进宫。
朱无忧正在小书房检查蒙学教材,看到禁军千户四个字,便将书页合了起来。
“确认是周成吗?”
纪纲站在案前。
“脸、腰牌与驻地都对得上,他掌管右军卫两队人马,每月能轮到一次皇城外门换防。”
“他答应孟贤了吗?”
“只答应看一次名册,没有明确答应放人,可他已经收了赵王府给兄长的盐引门路。”
“盐引拿到了?”
“还没有,孟贤派人去接触一名盐商,周成也派家仆跟着,两边都在试探。”
朱无忧取出皇城布防图,将右军卫轮值的几处宫门圈出来。
“他碰不到内宫,可外门放进来的人若带着真腰牌,内门守卫未必会重新查。”
纪纲问道:“臣是否立刻将周成拿下?”
“窃听到的话不能拿到朝堂上当证据,他也只答应看名册,现在抓人,赵王府会把一切推到他身上。”
“若继续留着,他下个月便可能轮值皇城。”
“先把他的轮值日期换掉,不要撤职,也别让他发现,换防名册给他看一份假的。”
纪纲抬眼。
“殿下想看孟贤要往名册里塞谁?”
“还要看周成究竟会不会真把名字送出去,他若只是贪心犹豫,尚有回头的机会,若真敢动皇城防务,谁也保不了他。”
“赵王府那边呢?”
“密室外的窃听点不能再用,孟贤做事谨慎,周成回去以后必定会查墙和水道。”
“臣已经让人撤了,下一次改从送炭车下手。”
朱无忧没有回应,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缓缓变化的数字。
【赵王敌意值:三十五。】
此前只有二十的敌意值悄然回升,赵王府接触南方商人、替周成兄长谋盐引、打听禁军换防,几条原本分散的线已经伸向皇城。
纪纲看见她把刻着赵字的木牌推到紫禁城外。
“殿下,是否现在去见陛下?”
“去,带上周成的轮值、盐商的身份和密室里听见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别漏。”
朱无忧收起系统面板,声音轻得只够自己听见。
“三叔,你真的不打算收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