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朱无忧在心里念了三遍,念完之后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息,又翻回来。
不行,光念没用,得干点实际的。
系统面板上那行红字还在跳:【灾民存活保障天数:3天。】
三天,朱棣的手谕赶到济南要六天,中间差了整整三天的窟窿。
但朱棣不是只有手谕这一条路。
他还有锦衣卫。
锦衣卫的急递系统比正常驿站快一倍不止,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十二天才到京城,锦衣卫的飞鸽传书加换马疾驰,六天的路程能压到三天。
只要朱棣今晚就动手,时间刚好能接上。
朱无忧盯着系统面板想了半盏茶的功夫,等到暖阁外头传来那阵熟悉的铁靴声,她的心跳陡然提了一拍。
来了。
帘子被掀开,朱棣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御书房里的墨渍和冷风,面色沉得像十一月的铅云。
他手里攥着一份密折,纸页被捏出了褶痕。
“丫头。”
朱无忧睁着眼看他,没动。
朱棣在摇篮边坐下来,把密折展开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极低。
“纪纲的人刚从山东飞鸽传回来的消息,跟你说的一模一样。济南官仓被掏空了,粮商联手抬价,你爹被堵在府衙里动弹不得。”
他的食指在密折边缘叩了一下。
“赵德昌,德昌号,背后牵着老二的人。”
朱无忧:(?w?)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闸门主动打开。
【皇爷爷,锦衣卫在山东有多少人?】
“济南府有一个百户所,够用。”
【够了。让纪纲直接给山东都指挥使司下令,以锦衣卫天子亲军的名义,调兵封了德昌号的仓库,强制征粮。赵德昌囤积居奇,延误赈灾,按大明律当斩。粮食征完之后立刻分拨给我爹,三天之内灾民就有饭吃了。】
朱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你倒是干脆。”
【饿死人不干脆。六百万张嘴等着,每耽搁一天就多一批人啃树皮吃观音土。赵德昌那批粮食是从官仓低价收来的,本来就是朝廷的东西,征回来天经地义。】
朱棣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冷哼。
他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帘子掀出一阵风。
“纪纲!”
门外廊道的阴影里,一个瘦长的身影闪了出来,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隼。
纪纲:(ˊ_>ˋ)
“臣在。”
“拟锦衣卫密令,飞鸽传书加换马疾驰,三天之内送到济南百户所。”
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地砖里砸。
“命山东都指挥使司即刻出兵,查封济南德昌号名下所有仓库粮铺,强制征收全部囤粮,充入赈灾物资。粮商赵德昌以囤积居奇,延误赈灾罪论斩,家产抄没入官。”
纪纲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一寸。
“参与串联抬价的其余粮商,家主收押,粮食一并征收。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臣领命。”
纪纲起身要走,朱棣又加了一句。
“另外,把朱高煦给朕叫来。现在。”
纪纲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沉声应了一个字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是。”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朱棣转过身,走回摇篮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拇指交叠着按了两按。
朱无忧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出他眉心那道拧成死结的竖纹,鬓角的白发在暖黄灯光下格外扎眼。
她伸出小胖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皇爷爷,二叔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打算揍他。”
朱无忧:(?°??????w°??????)
【物理层面的揍?】
“你觉得呢?”
朱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攥在膝盖上的拳头把裤面上的龙纹都捏变形了。
朱无忧在心里默默给朱高煦点了根蜡。
约莫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大门被推开了。
朱高煦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匆匆赶来,头发束得不太整齐,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恭顺,大步走进来行了个标准的晋见礼。
“儿臣叩见父皇,不知父皇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朱高煦:(ˊ?ˋ*)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纪纲的密折,中间是德昌号的商籍档案,右边是一份从户部调来的售粮契约副本。
他没有叫朱高煦起来。
“你跪着说。”
朱高煦的膝盖刚碰到地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父亲的声音里那股子冷,不是寻常训斥儿子的冷,是他在靖难战场上下令屠城时才有的那种温度。
“赵德昌,认识么?”
朱高煦的瞳孔缩了一瞬,极快地恢复如常。
“父皇说的是哪个赵德昌?济南府的粮商?儿臣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曾有过深交。”
朱棣把中间那份商籍档案拎起来,抖了两下,轻飘飘地扔到了朱高煦面前。
纸页在地砖上滑了一尺,正好停在朱高煦膝盖前面。
“德昌号的东家赵德昌,祖籍北平,永乐元年三月迁籍济南,同月拿到两淮盐运使司的特许经营批文。批文上签字的是盐运使司的一个主簿,叫钱有义,此人在靖难期间是你汉王府护卫营的粮草官。”
朱高煦的脸从正常的麦色一点一点地褪成了灰白。
朱棣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铁靴的靴尖离朱高煦的膝盖只有一拳远。
“济南官仓九千石粮食,何冲七折卖给赵德昌,银子有两千六百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另外三千八百两去了哪里?”
朱棣弯下腰,声音低得像磨刀石上拖过的刀刃。
“纪纲替朕查过了,其中一千五百两通过钱有义的手转进了你汉王府的账上,买了八匹西域良驹和一副鎏金铠甲。收据还在,要不要朕拿给你看看?”
朱高煦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父皇,儿臣,儿臣不知情,那个钱有义是自作主张。”
朱高煦:(?°?д°?;)
“自作主张?”朱棣直起腰,退后两步,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
“六百万灾民啃树皮吃观音土,你的人把救命粮倒卖了给你换马换铠甲,你告诉朕你不知情?”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案面上的镇纸蹦了起来,砸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朱高煦,你是在拿朕的百姓的命,给你自己镀金!”
朱高煦的脑袋磕在了地砖上,磕得额头嗡嗡响。
“父皇息怒!儿臣确实不知道赵德昌跟官仓的事有牵连,钱有义那笔银子他说是做生意赚的,儿臣没有细查,是儿臣御下不严,儿臣认罪!”
御书房安静了整整十息。
朱棣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有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只有父亲才会有的疲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复杂的东西被压了下去,只剩两个字的冷硬。
“记着。”
朱高煦的身子绷成了一根弦。
“赵德昌的脑袋朕已经签了令,三天之后他会被挂在济南城门口示众。钱有义一并论斩,汉王府护卫营裁撤三百人,你的食邑再削五百户。”
朱高煦的拳头在地砖上攥得骨节泛白,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但什么都没敢说。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降到了最低。
“再有下次,你的王爵自己摘了交给朕。”
朱高煦的脊背弓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儿臣,谢父皇不杀之恩。”
“滚。”
朱高煦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槛,一个踉跄差点摔出去,但他什么都没回头看,低着脑袋一路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御书房门合上的声音在廊道里转了两圈。
暖阁里,朱无忧趴在摇篮边沿,小下巴搁在襁褓的叠层上,嘴里吐了个泡泡。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一行字。
【旱灾赈济进度更新:40%。】
【国运值回升中,当前国运值:58。】
朱棣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铁靴声比去时慢了几拍,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他在摇篮边坐下来,伸手捏了捏朱无忧的小脸蛋,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朱无忧冲他咧了咧嘴,闸门松开一条缝。
【皇爷爷,这次放过他太便宜他了。不过也好,留着他当磨刀石,让我爹多历练历练。】
朱棣的手指在她脸颊上顿了一拍。
他盯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五息,忽然仰头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几分被逗乐了的无奈。
“你这丫头,心思比你爷爷还深。”
朱无忧把小胖手塞进嘴里嘬了一口,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朱棣:(ˊ??w??ˋ)
他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暖阁外头,南京城的更鼓敲过了四下,夜已深透。
而一千二百里外的济南府衙,朱高炽还坐在烛火前头,对着一张空白的纸发呆。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一队佩着飞鱼服的骑兵会踏碎济南城北门的晨霜,带着一道足以翻天覆地的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