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去看奶奶的纺车!”
朱无忧这句话蹦出来的第二天,徐皇后就收到了朱棣的口谕,说工部在宫中织造局装了一台新式纺纱车的样机,请皇后去瞧瞧。
徐皇后听完口谕的时候正在坤宁宫给朱瞻基缝肚兜,针尖在布面上顿了一拍。
“纺纱车?陛下什么时候开始管纺纱的事了?”
传话的黄俨赔着笑。
“回皇后娘娘,陛下说纺织是内务,您比朝堂上那帮大老爷们懂行,让您过去掌掌眼。”
徐皇后把针线搁在膝头上,嘴角弯了弯。
“这倒是句人话。”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扭头看了一眼摇篮里趴着打瞌睡的朱瞻基,又看了看软垫上正拿小胖手捏糕渣的朱无忧。
“无忧,跟奶奶出去走走?”
朱无忧的大眼珠子亮了一下,把手里最后一块糕渣塞进嘴里,张开两只小胖手冲徐皇后伸着。
“奶奶,抱抱。”
徐皇后弯腰把她捞进怀里,小人儿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了两晃,然后搂住了徐皇后的脖子,脸蛋贴上去蹭了两蹭。
徐皇后的眼底化成了一汪蜜水。
“走,看纺车去。”
织造局在皇城东南角,三进的院子,里头住着百来号织工绣娘,平日里给皇室做龙袍凤衣和各色绸缎,院墙里头从早到晚都是梭子穿线的咔嗒声。
徐皇后抱着朱无忧进院子的时候,织造局管事太监何宝已经带着一群女工候在了正厅门口,跪了一地。
“起来吧,本宫来看看那台新机器。”
何宝爬起来在前面引路,嘴皮子利索得跟织梭似的。
“回娘娘,工部的匠人昨天刚把样机装好,就在后院的水渠边上。这纺车靠水力转,必须挨着活水才能动。奴婢看了一上午没看懂,只觉得那轮子转起来唬人得很。”
徐皇后挑了挑眉毛。
“唬人?多唬人?”
“娘娘看了就知道了。”
何宝:(?o_o;)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织造局的前后院,到了最后面靠着内河水渠的一间大敞棚。
敞棚里立着一台半人高的木架子,架子底部连着一个水车轮,轮子的轴心伸出一根横杆,横杆上并排装了八个纺锭,每个锭子的形状跟普通纺车的锭子一样,但小了一号。
水渠里的水流冲着轮子缓缓转动,横杆带着八个锭子同时旋转,棉线从八个方向同时抽出来,细匀而紧实。
一台纺车,八根线,同时纺。
织造局的女工们围了一圈,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徐皇后在敞棚门口站了三息,目光从水车轮扫到纺锭再扫到那八根同时抽出的棉线上。
她是将门之女,跟着父亲徐达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军需被服的紧缺有多致命。一件棉衣从纺纱到织布到缝制要耗费一个织妇十天的功夫,北方大军几十万人,冬天的棉衣缺口年年填不满。
“何宝,这纺车转了多久了?”
“回娘娘,从今早卯时开始转的,到现在两个时辰整。”
“纺了多少线?”
何宝指了指旁边的八个线团。
“八个锭子各纺了一团,加起来顶一个手摇纺车纺五六天的量。”
织造局年纪最大的女工刘大娘蹲在线团前面,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捏了一段线,放在眼前看了半天,然后又拉了拉测韧性。
刘大娘的手开始抖。
“线匀。”
她的声音哑了。
“细的地方不断,粗的地方不疙瘩,比我纺了三十年的手工线还匀称。”
刘大娘:(?°?Д°?)
她的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被旁边的年轻女工扶住了。
“这是什么神仙造的东西啊!”
徐皇后走上前,弯腰仔细看了看水车和纺锭的咬合处,用手指碰了碰横杆。
“设计精巧,水力驱动不用人力,八锭同纺效率翻了十倍。”
她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怀里的朱无忧,嘴角弯了弯。
“无忧,你觉得怎么样?”
朱无忧歪着脑袋盯着那台水力纺车看了两息,小嘴张了张。
“转转,好快。”
徐皇后:(??????)
她亲了亲孙女的额头,转身面朝何宝和一众女工。
“传本宫的话,这台水力纺纱车即刻在织造局投入使用。另外,让工部再造二十台样机,图纸下发各地官办织坊照样仿制。纺出来的棉线优先供应军需被服。”
何宝跪在地上应了一声。
“奴婢遵旨!”
徐皇后把朱无忧往怀里揽了揽,声音沉了半分。
“还有一桩事。本宫看这纺车用的是棉花,可大明的棉花产地大半在江南,运到北方的路费比棉花本身还贵。若要这纺车真正铺开,棉花的种植面积必须扩大。”
何宝的头抬了半分。
“娘娘的意思是在北方也种棉花?”
“北方的土质和气候能不能种,本宫不懂,得问户部和老农。但若能种得活,棉布的价钱就能压到丝绸的三分之一,百姓穿得起,军队也供得上。”
朱无忧窝在她怀里,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
闸门在心里悄悄打开。
【奶奶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到了关键。棉花耐旱耐碱,长江以北大片的旱地都能种,尤其是山东和河南,土质最合适。要是今年开始试种,明年秋天就能出第一批棉花,配上水力纺车,大明的纺织产量能翻五倍不止。】
朱无忧的心声朱棣听得见,但徐皇后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她早就把这步棋留给了皇爷爷去转达。
当天傍晚,御书房。
朱棣听完朱无忧的心声转述,一只手撑在御案上,另一只手揉着眉心。
“棉花种到北方去?”
“种种,能种。”
朱无忧坐在御案上的一角,两条小短腿在桌沿晃来晃去,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充当掩护。
闸门打开。
【皇爷爷,山东和河南的旱地试种棉花,一亩地能产皮棉八十到一百斤。配上水力纺车,一斤皮棉能纺出足够织三尺布的线。一万亩棉田出的布够给十万大军每人做两套棉衣。】
朱棣的眉心松了两分。
【这笔账很划算。棉布比丝绸便宜,老百姓买得起,军队的被服缺口也能补上。而且棉花是经济作物,种棉花的农户能拿去卖钱,比光种粮食的收入高三成。】
朱棣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这么说,种棉花不光解决穿衣问题,还能让农户多挣钱?”
朱无忧点了点小脑袋,郑重其事地蹦了两个字。
“钱钱。”
朱棣:(?ˊ??w??ˋ)
他看着那张一脸认真说“钱钱”的小胖脸,嘴角弯得胡子都翘了。
“行,朕明天让户部和各地布政使商议棉花试种的事,山东和河南先各划两千亩试验田。”
朱无忧的小胖手在画册上拍了两拍,又蹦了一句。
“还有。”
“还有什么?”
【皇爷爷,纺车解决了纺纱的效率,但织布还是靠老式织机一梭子一梭子地穿。下一步该改良织机了。不过这个不急,先把纺纱车铺开,等棉花产出来再说织机的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朱棣哼了一声。
“倒是学会教训朕了。”
朱无忧咧嘴笑了,露出六颗小米牙,小胖手指在画册上点了两点。
“无忧乖,爷爷也乖。”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把她从御案上捞进了怀里。
“说朕乖?反了天了。”
朱无忧窝进他怀里,小脸蛋贴着他胸口的盘龙绣边,两只眼睛弯弯的。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安安静静地弹了三行字。
【水力纺纱车推广启动,国运值+50。】
【棉花种植计划预备中,预计完成时间:一年。】
【当前国运值:1046。大明国力评级:b-。】
朱无忧把小胖手搭在朱棣的衣领上,嘴角弯弯地闷出了一声。
“爷爷,明天,看犁犁,看纺纺,都看完了该看什么呀?”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朱无忧的大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
“看路。大大的路。”
徐皇后端着一碗参汤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嘴角弯了弯。
“陛下,您这孙女的嘴巴比工部尚书的嘴巴还忙,满脑子全是修这个建那个的。”
朱棣接过参汤递给朱无忧,小人儿两手捧着碗沿咕嘟咕嘟喝了三口,嘴角挂了一圈汤渍。
徐皇后:(?°???w°???ˋ)
她用帕子给孙女擦了擦嘴,声音温温软软的。
“不着急,奶奶今天在织造局看了那台纺车,心里头痛快得很。一步一步来,先把布织出来,路的事,你爷爷会办。”
朱无忧抬起头看着徐皇后,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身体,好好?”
徐皇后的手顿了一拍,眼眶红了半圈。
“好,奶奶好着呢。”
朱棣的目光在祖孙两人身上停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
亦失哈去长白山找百年老参的密旨已经发出去两个多月了,至今没有回信。
他的手掌覆在朱无忧的后脑勺上,声音沉了半调。
“丫头,你奶奶的药引,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