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饭饭。”
朱无忧这句口头禅在永乐三年的春天又响了无数遍,但这一回,朱棣没空喂她。
永乐三年二月二十三,奉天殿大朝会。
朱棣穿着十二章衮冕端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扫了一眼殿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嗓子眼里酝酿了三息,吐出两个字。
“迁都。”
奉天殿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静了两拍。
然后炸了。
礼部侍郎陈迪第一个蹦了出来,膝行两步,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陛下万万不可!南京乃太祖定鼎之基业,龙脉所聚,气运所归!擅动帝都乃动摇国本!”
吏部主事李时勉紧跟其后。
“陛下,北京地处苦寒之地,方圆百里荒芜,远不及江南富庶繁华,迁都北上,劳民伤财,百姓苦矣!”
户部给事中邹缉也跪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迁都所需银两少说千万,国库虽有盈余,可北方三省春耕刚刚铺开,拿去修城岂不是——”
“够了。”
朱棣的嗓音不高,但殿内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
他站了起来,铁靴踩在御阶上咚了一声。
“朕问你们一个事。大明的北边,鞑靼年年犯境,骑兵来了就抢,抢完就跑。辽东的女真各部刚刚收拢,西北的瓦剌蠢蠢欲动。天子坐在南京,离边墙三千里,军令传到前线要跑半个月。朕想知道,等军令到了,是骑兵先跑完还是咱的信使先跑完?”
殿内安静了两息。
姚广孝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后面,两手拢在袖筒里,身子靠着柱子,眯着眼像在打瞌睡,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武将队列里,靖难功臣丘福第一个站了出来,嗓门大得像铜锣。
“陛下说得对!末将跟着陛下在北平打了四年仗,那地方才是咱大明的命根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搁哪朝都是硬道理!”
淇国公丘福:(?╬ˊ皿ˋ)
他冲着南方籍的文官们一瞪眼。
“你们坐在南京吃鱼吃虾倒是舒坦,北边的弟兄们年年挨刀你们管了没有?”
陈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丘国公此言差矣!国都之选关乎气运,岂能以一时军情论之——”
“气运?”朱棣的声音从御阶上方压了下来。“朕的气运在哪儿,大明的气运就在哪儿。南京是太祖选的,朕没说不好。但太祖选南京的时候,鞑靼还没这么嚣张。时移世易,难道祖宗的规矩就一个字都不能改?”
陈迪的嘴巴张了两下,接不上话。
姚广孝在最后排微微睁开了眼,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庙里的晚钟。
“陛下,老臣说两句。”
朱棣的目光看了过去。
“迁都之议,说到底就两个字,一个是钱,一个是势。钱的问题,陛下自有定夺。势的问题,老臣只问诸位同僚一句话。”
他的目光扫过南方文官的队列,不紧不慢。
“帝都放在南京,挡得住漠北的铁骑吗?”
殿内又安静了三息。
姚广孝:(??w?)
李时勉咬了咬牙,拱手往前跪了一步。
“道衍大师所言有理,可迁都耗费巨万白银,就算军事上划算,经济上也是一桩苦差!北京要修皇宫,要修城墙,要修官署民居,要修道路漕运,这钱从哪来?百姓的徭役从哪征?”
“这个问题,朕来回答。”
朱棣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从袖筒里抽出了一份折子,递给黄俨。
“念。”
黄俨展开折子,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工部呈报:水泥试烧成功,成本为三合土的三成,强度为三合土的十倍。以水泥筑城,城墙用砖量减四成,工期缩短三分之二。改良曲辕犁推广后,北方三省春耕面积扩大四成半,徭役征调可减半。初步核算,迁都北京总费用从一千二百万两降至七百万两以下,工期从十年缩至五年。”
折子念完,奉天殿安静得像空了。
李时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半天没合上。
邹缉跪在地上,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七八圈,像被卡住的算盘珠子。
邹缉:(?°Д°;)
“水,水泥?那是什么东西?”
“前几日工部南窑场烧出来的新材料。”朱棣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天气。“比三合土硬十倍,原料遍地都是,一窑烧三天就得。朕手里有东西,有人,有钱,还有你们说的什么气运。迁都这事,朕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朕是来跟你们通个气的。”
陈迪的额头磕在了地砖上。
“陛下,臣并非反对迁都,臣只是,只是——”
“只是舍不得秦淮河的画舫和夫子庙的鸭血粉丝汤。”
这句话不是朱棣说的。
是姚广孝。
老和尚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两手缩回了袖筒里,重新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活像刚才那句话是柱子替他说的。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一两声没忍住的闷笑。
朱棣扫了一眼群臣的表情,嘴角弯了半分。
“今日议到这里。赞同的上折子细说,反对的也上折子细说。三天之后大朝会再议。散朝。”
暖阁。
朱无忧窝在摇篮里,两手抱着小布老虎,两只大眼珠子盯着眼前悬浮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正实时滚动着奉天殿里的对话记录,一字不差。
这是系统三天前解锁的新功能:【皇宫范围远程监听】,前提是国运值突破一千点。
朱无忧把整场朝会从头看到尾,嘴里叼着奶糕,腮帮子鼓鼓的,小短腿在摇篮里蹬了两蹬。
闸门打开。
【这帮南方官员的套路我上辈子在论文里读过八百遍了。说什么气运祖制,核心就一条,他们的田产庄园全在南方,迁都北京之后政治中心北移,他们在朝中的话语权就缩水了。利益,全是利益。】
系统面板弹了一行提示。
【分析准确。南方文官反对迁都的核心动机为政治利益与经济利益绑定,建议宿主从成本数据入手瓦解对方论据。】
朱无忧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上,闷声嘟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等皇爷爷来。”
朱棣来暖阁的时候,铁靴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沉着,但一看见摇篮里那个抱着布老虎歪着脑袋看他的小胖人儿,眉心的褶子就松了两分。
他蹲在摇篮旁边,大手撑着膝盖。
“丫头,今天朝堂上的事你听见了?”
朱无忧把布老虎往旁边一丢,张开两只小胖手冲他伸着。
“爷爷,抱抱。”
朱棣把她捞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背。
朱无忧的小脑袋靠在他肩窝里,闸门打开。
【皇爷爷别急,迁都是大事,急不来。那帮文官的核心论据就一个字,钱。你今天虽然念了工部的奏报,但他们没亲眼见过水泥,心里还是不信。】
朱棣的食指在她后背上叩了一下。
【先让工部用水泥在北京修几座样板建筑,一座城门楼,一段城墙,一条官道。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里,算出真实成本,到时候把数据往奉天殿里一拍,比吵一百场架管用。】
朱棣抱着她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
“你说的对,朕先修,让他们看看。”
朱无忧在他肩窝里拱了拱。
“爷爷厉害。”
朱棣的嘴角弯了弯,声音沉了半调。
“厉害的不是朕。”
系统面板在朱无忧眼前弹了最后一行字。
【迁都之议第一阶段完成,国运值+30。提示:北京水泥样板工程为关键推进节点。】
朱无忧把小胖手搭在朱棣的衣领上,嘴角弯弯。
“爷爷,让陈铁锤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