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她病情恶化。
沈泽给沈建军打过电话。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接通了,是秘书接的,说沈总在开会。
第三次,沈建军终于接了。
沈泽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握着手机,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沈建军冷淡的声音:“我这边走不开。”
沈泽闭了闭眼:“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沈建军说,“你照顾好她吧,费用不够可以跟我助理说。”
沈泽笑了,是气到极点后,反而笑出了声。
“沈建军。”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爸:“从今天开始,你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沈泽没有再等他说话,直接挂断。
许英走的时候,病房外下着雨。
她抓着沈泽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却还在叮嘱。
“别恨,好好活。”
“小泽,妈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
沈泽点头,他答应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省吃俭用,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努力把日子过得像个正常人。
魔都大学毕业后,他入职丰昇集团,只是普通职员,但沈泽不挑。
他清楚自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也不打算去求谁。
凭本事吃饭,攒钱,把这套老房子慢慢修一修,过安稳日子,就够了。
锅里的水开了,沈泽把青菜下进锅里,又打了个鸡蛋。
晚饭很简单,一碗青菜鸡蛋面。
他端着碗坐到桌边,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公司群消息:明天早会提前半小时。
沈泽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
随后,他夹起面条,慢慢吃了起来。
窗外,高架上的车流连成一片。
魔都很繁华。
霓虹、写字楼、豪车、酒局、名利场,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无数人卷进去。
沈泽不想卷,他只想离那些人远一点,离沈建军更远一点。
他以为,这辈子只要自己不去找,那个人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可同一时间,魔都另一边。
一家顶级私人医院的特需病房外,沈建军站在走廊里,脸色难看到极点。
这里一晚的费用,够普通人一个月工资。
白色大理石地面擦得发亮,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说话都轻声细语。能住进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
可钱再多,也买不来命。
孙媚坐在长椅上,妆早就哭花了。
她紧紧攥着纸巾,声音尖得发颤。
“医生,你再想想办法啊!我们家不差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救聪聪!”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他手里拿着检查报告,没有立刻说话。
沈建军往前一步,语气压得很低:“周主任,你直接说,需要什么,我们都配合。”
周主任看了两人一眼:“沈先生,孙女士,我先把情况说清楚。”
孙媚猛地站起来:“是不是配型出来了?我和建军的结果呢?谁能配上?”
周主任摇头:“很遗憾,你们两位的干细胞配型都不合适。”
孙媚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沈建军伸手扶住她,脸上的血色也退了下去:“不合适?”
他像是不敢相信:“我是他亲生父亲,她是亲生母亲,怎么会都不合适?”
周主任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反应,声音依旧平稳。
“白血病治疗中,造血干细胞移植确实是重要手段,但不是父母就一定能匹配成功。”
“我们做了全面检测,结果很明确。”
孙媚眼泪一下涌出来:“那骨髓库呢?全国那么多人,总有一个能配上吧?”
“我们已经联系过全国骨髓库,目前没有找到合适配型。”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孙媚呆呆看着周主任,嘴唇哆嗦:“没有……一个都没有?”
周主任点头:“暂时没有。”
孙媚突然崩溃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聪聪还那么年轻啊,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死!”
她抓住沈建军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建军,你想办法啊!”
“你不是认识很多人吗?你不是有钱吗?”
“你去找国外的医生,去找最好的医院!”
沈建军的脸皮抽了抽,这些年,他在外面确实风光。
公司越做越大,身边的人都叫他沈总,饭局上人人敬酒,走到哪里都有面子。
可现在,儿子躺在病房里,等着救命的配型。
他的关系,他的钱,突然都像废纸一样。
沈建军看向周主任,声音发沉:“国外呢?国外骨髓库有没有机会?”
周主任没有把话说死:“可以继续查,但时间不等人。”
“沈聪现在的情况,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孙媚哭得喘不上气:“那怎么办?难道就让我们等死吗?”
“不是没有办法。”
周主任这句话,让沈建军猛地抬头。
孙媚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什么办法?医生,你快说!”
周主任翻开报告,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亲缘关系里,亲兄弟姐妹的匹配成功率会高很多,尤其是同父同母,概率更高。”
“如果有亲兄弟的话,那么亲兄弟之间匹配成功也有相当大的机会。”
沈建军瞳孔一缩。
周主任继续说:“从临床经验看,亲兄弟的干细胞匹配成功率能达到八成左右。”
“以沈聪现在的情况,这是眼下最有希望的一条路。”
八成。
这两个字像一道雷,狠狠劈进沈建军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变重。
亲兄弟……
是啊,沈聪还有一个亲哥哥。
沈泽。
那个名字,沈建军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起过。
不是记不得,是不愿意想。
人一旦做了亏心事,就会本能地把那段过去压下去。
久而久之,他甚至觉得,只要没人提,那些事就不存在。
可现在,医生一句话,把那张旧账硬生生翻到了他面前。
孙媚也愣住了。
她哭声停了一瞬,脸色变得古怪:“亲兄弟……”
她喃喃了一遍,随即猛地看向沈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