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日头敞亮,天光透过教室窗户铺在课桌上。
爷爷的笔记一直揣在贴身怀里,我没有上课偷翻,就是这么贴着心口揣着,心里才踏实。自打车上瞥见那道指甲掐痕,这本老旧笔记压在胸口的分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抵着封皮,心里闪过零碎念头。爷爷当年掐下那道印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
白天照常上课刷题,表面看着和往常别无二致。村里的岗哨从没断过,小胖的晨间电话准时报来平安:“村南没动静。”
中午他又补了一通电话:“工地一切照常,脚手架那边就正常叮叮当当施工,没异常。”
村里防线稳稳扎着,我悬着的心也有着落。
没曾想,他根本没让我们多耗时间。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低头收拾书包,刚扣上书包装带,校门口门卫室的老头探进头来,扫了一眼教室。
“陈易是哪个?校门口有人找。”
我脑子里瞬间绷紧。
这个节骨眼,谁会专程来学校找我?寻常亲友从不来学校,能找上门的,只可能是那个人。
林晓晓“啪”地合上书本,立马起身:“我跟你去。”柳晚婷也紧跟着站起身子,三人一同往校门走。
走到半路,我视线穿过校门栅栏,一眼瞥见了路边的车。
一辆黑色轿车漆面锃亮,安安静静停在道旁的树影底下,低调却扎眼。
这车我记得清清楚楚。小胖之前汇报过,狐仙庙外、老槐树阴影里,这辆车足足停了两个钟头,一动不动, purpose不明。
他终究是找过来了。
校门外的树边,木下靠着车身站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今天换了件浅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点心匣子,红绸绳捆得整整齐齐。他那个跟班依旧挎着大包,斜靠在车门上,眼神淡淡扫过我们三人,一言不发。
“陈小先生。”木下率先开口,声调不高,满脸笑意,“可算见到你了。跑到学校门口来找你,算是冒昧了。”
“有事?”我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神色。
“给念书的孩子们带点东西。”他把点心匣子往前递了递,“县城买的精致点心,年轻人读书费脑子,补一补。你们三个,都有份。”
三个都有份。
简简单单一句话,透着让人发寒的细致。他连我们三人形影不离的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抬手没收。
他半点不尴尬,顺势转身把匣子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动作从容自然:“先放这儿,你们回头抽空拿。”
他重新看向我,笑意不改:“陈小先生,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我。”
好家伙,直接开门见山。
我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周身气场却稳住不动。左后方的林晓晓呼吸悄然沉了一截,身侧的柳晚婷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袖口,细微的动作,是无声的提醒。
“查你?”我语气轻淡,“木下老板说笑了。”
“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依旧,“你查我,我一点不恼。换做是我,我也会查。外来之人,贸然进村动土,任谁都会多留个心眼防备,这是规矩,我懂。”
他往前缓步走近半步,距离瞬间拉近。
“所以我今天过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想找你谈合作。”
“陈小先生,你想要钱,我能给你,你需要任何资源,我都能提供。你们年轻人以后要出去发展,哪一样不需要门路?这些资源,我手里全都有。”
出去发展。
这四个字我并不陌生,他当初登门拜访,递来的名片上就印着这句话。那天他拎着茅台坐在爷爷的老榆木桌前,也是这套说辞。那张名片早被我扔进灶膛烧得干净,如今他又凭空递来一张看不见的人情诱饵。
“我只求你一件事。”他微微停顿,脸上笑纹更深,“借我用一用义庄底下那东西,就三天。”
穿堂风掠过校门口,吹动树影摇晃斑驳,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晃动。
我定定盯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这几秒里,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义庄底下的铁锅、锅内终日翻腾的凶煞、封口的九道新钉、布下的引煞阵,还有爷爷四十年前拼死镇压下的所有隐患。
借三天?给他三天时间,足够他反复撬动锅盖、彻底破阵,翻来覆去折腾无数次。
换做半年前,面对这样气场的人当面施压,我难免心底发慌、腿肚子发软。
但今天没有。我心里只剩实打实的三个大字,清晰笃定。
“你做梦。”
三个字,字字落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
身后林晓晓紧绷的气息,瞬间松了下来。
木下身形微顿,仅仅半息的错愕,随即轰然大笑,笑得坦荡,仿佛听见了什么合意的答复。
“好,好。”他轻轻点头,转身走向黑色轿车。跟班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他一条腿迈入车内,忽然回头,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看向我。
“你迟早会同意的。”
车子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树影之下空空荡荡,只余下门卫室窗台上那只红绸捆扎的点心匣子,规整刺眼。
我们三人立在校门口,久久没人出声。
“他居然摸到县城学校来了。”林晓晓咬着后槽牙,语气满是凝重,“连你在哪所学校读书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早就摸透了。”我说,“从第一次碰面我就清楚,他把我、把爷爷、把我家、把我的一切,都翻了个底朝天。他的图纸上,不止有村子的脉眼,早就添上了我这个人。现在,他精准找到了我本人。”
“他只说义庄底下那东西。”柳晚婷轻声开口,“始终不肯说具体是什么。”
“没错。”我点头,“他在刻意不揭底。他知道底下藏着凶物,却闭口不提名号、不提底细。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在藏底牌。”我说,“他只露一半口风,只说想借三天,至于借出来做什么、物件底细如何、有什么后果,半个字不提。他递出价码,我们守住底线,两边都在互相试探、互相摸底。”
“为什么偏偏是三天?”柳晚婷眉头微蹙。
“一天太短,来不及做事;十天太长,变数太多,我们有充足时间布防反扑。”我说,“三天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做完一件事,又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完全是精打细算过的天数。”
“他凭什么笃定你最后会松口?”林晓晓压不住心头火气,“简直毫无底线!”
“你刚才也听见他临走那句话了。”我望向车子驶离的空荡荡的道路。
“他敢这么笃定,手里一定攥着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易哥?”林晓晓看着我,神色担忧。
“没事。”我稳住语气,“他肯主动露面开口,反倒是好事。”
“好事?”
“他前五次踩点,全部躲在暗处游走,藏在背地里布局。暗处的对手,最难防备,摸不透路数。”我缓缓分析,“今天他主动走到明面上,亮出价码、摊开目的。摆在明处的对手,反而好设防、好预判。”
早前高老板是硬打硬砸、暴力破局,折损收场。如今木下换了套路,用利诱拉拢。
从暗中窥探、步步渗透,到明面试探、刻意拉拢,他的暗处路子,显然已经走不通了。村委修庙修庄的提议被我们用产权规矩拖住,各处脉眼布防严密,他无处下手,只能被迫浮出水面。
可明面试探若是再失败,他下一步会用什么手段?
一丝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我压下心头杂念,快速梳理出三条守御章程。
“第一,我们三人统一口径,不多言、不露底、不冲动,无论他后续如何试探,答复不变。第二,回村之前我给李爷爷打电话,让他重点盯紧义庄,多加防备。第三,”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笔记,“这个三天之约、假借之术的猫腻,得从爷爷的笔记里找答案。”
我走到学校传达室拨通电话。
老李头接通的瞬间,我没有半句铺垫,直入正题:“李爷爷,对方露面了,目标就是义庄底下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两息,传来沉稳的声音:“我知晓了。义庄早晚我各巡查一遍,绝不松懈。”
“别靠太近。”我叮嘱道,“这人眼力毒辣,一点异常都能察觉。远远观望、暗藏巡查就好。”
“我心里有数。”老李头顿了顿,语气带着关切,“你在外头,万事小心。”
地基、灰仙印章、大阵命门的事,我半个字没提。义庄是摆在明面上的纷争,可以互通消息。老屋地基这层最核心的里子,必须烂在自己肚子里,绝不能外露半分。
夜里宿舍熄灯,四下彻底安静。我蒙着被子,打开手机手电微光,翻开爷爷的笔记。
逐页查找,盯着“借”“三”两个关键字反复翻看,重点核对爷爷晚年增补的几页内容。
笔记里记载的“借势”“借力”,都是画符行法、借天地气机的术法章程,和义庄镇煞的路数完全不搭边。所谓三炷香、三道符、三更天,也只是术法常用数序,对应不上他索要的“三天”时限。
翻到“借势”条目页边,我终于看见一行爷爷亲笔批注的小字,字迹浅淡,藏在角落,极难发现。
“借来的劲,是要还的。借易还难。”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微光映着纸面,字句沉甸甸压心。
借出去容易,还回来太难。
他嘴上说得轻巧,只是“借用三天”。可他打算拿什么还?归还的时候,附带的会是什么代价?
义庄锅底镇压的凶煞,一旦借出三天,再被镇回锅中,还会是原本的模样吗?
通篇翻完,始终没找到“三天”时限的对应解法。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翻涌上来,我合上笔记。打算等周末回村,专门对照义庄镇锅的完整记载,爷爷当年布下的镇煞大阵、封印时限,或许藏着答案。
但有一点,我越来越通透。
他要借的从来不是一件死物件。
死物件用不着卡三天时限。三天,是用来养、用来驯、用来活络气机的活数。
念头落到这里,后背的凉意愈发清晰。我想继续深想下去,可思绪卡在半路,再也推演不出后续。
唯独那行“借易还难”的批注,死死刻在脑子里。
爷爷,你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数十年后,会有人找上门,张口就是一场凶险的假借局?
我掀开被子,走到宿舍窗边,望向村子的方向。
夜色浓稠漆黑,远方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清河村在那里,老屋在那里,青石板与灰仙印章在那里,义庄那口压着全村煞气的铁锅,也稳稳镇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