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我动身回了省城学校。
临走前一晚,我们三人在老屋坐到半夜,把村里的大小事宜逐一捋顺、安排妥当。晓晓和晚婷细细敲定了所有后手:义庄那边托老李头每日定时巡查一圈,严禁任何人靠近九道封钉;对外统一说辞,只跟孙奶奶说我们三人一同去省城办事;至于小胖,只简单告知我返校上学,不多透露半句。
晚婷特意把手机号写在小卖部王婶的本子上,叮嘱老李头遇上紧急情况,直接去小卖部打电话联系。
义庄一旦出半点动静,立马打电话。我说。
知道。老李头捏着烟袋杆,慢悠悠吧嗒了两口,你们放心去,家里的事有我盯着。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眼底藏着通透,看见我们夜夜奔波、暗中行事,却从头到尾半句不问,只默默帮我们守住村里的安稳。
次日大清早,我背上简单的背包,坐车进城转乘客车去往省城。包里只带了三样东西:爷爷的笔记、手绘的七村仙脉朱砂图、三张备好的闭气符。
客车晃晃悠悠跑了四个多小时,我靠在车窗边,望着沿途景致缓缓变化。连绵的山野层层后退、慢慢变矮,最后尽数褪去,换成连片的平整空地,再往前,便是林立的高楼。
越靠近省城,我心底的弦绷得越紧。不是害怕,是始终悬着一股劲。这趟返校看着寻常,和普通学生归校别无二致,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是摸到对方老巢门口的第一步。
晓晓和晚婷比我晚到三天。等彻底收尾村里所有琐事,两人搭乘同一趟客车赶来省城。我们在学校后街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出租屋,十五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床、一张旧沙发,晓晓睡床,晚婷睡沙发,我平日住学校宿舍,两边来回跑。
收拾行李时,晓晓望着窗外高高的学校围墙,随口感慨。
仨人头一回进省城办事,结果住这么个破地方。
破地方最好。晚婷一边整理物件一边说道,城中村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反而最容易藏人,不容易被盯上。
委屈你们俩了。我开口说道。
委屈啥。晓晓随手把背包扔在床上,语气洒脱,有地方落脚就行,我们又不是来省城享福的。
学校还是熟悉的老样子。三月的春风褪去了寒意,吹在脸上温温软软。宿舍楼下一排白杨树抽出嫩绿新芽,星星点点缀在枝头。
离校一个多月,我站在宿舍楼楼下,抬头静静望了许久。晾衣绳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衣物,随风轻轻晃动;阳台上传来同学喊人帮忙带饭的吆喝声,楼下有男生抱着篮球快步往外冲。
满眼都是安稳平淡的日常,是不用扛任何凶险、不用提防算计的普通日子。
我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春风,抬步上楼。
我推开宿舍门时,室友李浩然正躺在床上打游戏。
我靠,陈易?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脸惊喜,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假请了快一个月,辅导员都问我八回你的去向了!
家里出了点私事。我简单敷衍。
啥事耽搁这么久?他凑上前来,围着我打量两圈,看着瘦了一圈,还黑了不少,你在家该不会天天下地干活吧?
在家收拾了点祖辈留下的东西。我把背包塞进衣柜,随口道,具体的回头再跟你说。
行行行,先干饭!他伸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热情十足,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味道不错,我请你。
李浩然是我室友,典型的富二代,家里开公司家底厚实,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出手阔绰,心肠却不坏。
上次老实验楼的灵异事件,若非我拼死相救,他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自那以后,我们不止是普通室友,更是过命的朋友。
但这次黑龙会分部的事,我绝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潭水太深、太险,连我至今都没能摸透根底,他一个普通人,踏进来只会白白遭殃。
课堂依旧枯燥乏味,和从前别无二致。
宽大的阶梯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念着ppt,台下大半同学趴着睡觉,剩下的大多低头刷着手机,没人认真听课。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摊开笔记本假装认真记录。笔尖无意识滑动,思绪早已飘远,不知不觉在本子角落画起了圈,一笔、两笔……七个规整的小圈,悄然成型。
我心头一跳,赶紧提笔快速涂掉,生怕被旁人看见端倪。
手机放在桌肚里,我全程低头,借着课堂的掩护,翻遍各类网页、工商平台,整整两节课,都在深挖“日新文化株式会社”的信息。
可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寥寥几行,一目了然。注册资金五十万,法人名叫山田秀一,是个日本人。经营范围标注着日文翻译、文化交流、商务咨询。注册地址在省城高新区汇智大厦十七层,公司成立时间是前年秋天。
我逐字逐句反复翻看,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
五十万注册资金,妥妥的小微型公司。营业范围干净规整,挑不出半点毛病。放在高新区林立的写字楼和大小企业里,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但我清楚,这家看似干净合规的小公司,背后牵扯的是七条村镇的仙脉、地底镇压的古煞、对方筹谋已久的三阶段计划,还有藏在暗处的黑龙会势力。
我盯着屏幕里“山田秀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
一个岛国人来国内省城注册文化公司,看着再正常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商事行为。
可落在这盘巨大的棋局里,没有任何一步棋是偶然,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存在,都暗藏玄机。
我在心里默默推算时间,这家公司成立的前年秋天,刚好是镇上供销社那处隐秘据点盘下来没多久的时候。
时间完全对得上。先落地注册空壳公司、站稳脚跟,再暗中布局施工,对方每一步都谋划得极深、极早。
下课之后,我直接坐车去了高新区汇智大厦。
没有贸然上楼,只在马路对面找了家奶茶店坐下,隔着车流与人流,静静观察整栋写字楼。
十七层的高度,站在地面根本看不清具体格局。整片玻璃幕墙反光刺眼,一格格窗户整齐排布,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间是日新文化的办公点。
大厦进出的人络绎不绝,穿西装拎公文包的白领、赶时间的外卖员、结伴开会的职场人,行色匆匆,各有忙碌。
我静坐观察了一个多小时,只撞见两个说着流利日语的人结伴走出大厦,坐上一辆黑色私家车离开。
这是唯一的收获。
我喝完杯中微凉的奶茶,起身离开。
初次探查,适可而止。保持远距离观望,不靠近、不搭话、不暴露,摸清对方巢穴的具体位置,就已经够了。
当晚,我回到城中村的小出租屋。
晓晓出门采购了食材,晚婷动手做了晚饭,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配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
咋样,白天查到东西没?晓晓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开口问道。
地方找到了,就在汇智大厦。看见了两个说岛国语的工作人员。我扒了口饭回道。
就这点线索?
第一次摸底,足够了。
晚婷放下筷子,再次仔细核对我查到的所有公开信息,注册资金、法人、注册时间、营业范围,一一确认无误。
五十万的小公司。她微微蹙眉,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作坊,怎么能掌控七个村镇的布局施工图?根本不对等。
它掌控不了。我笃定道,所以这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空壳。
壳子后面,藏着什么?
暂时查不到,得慢慢深挖。
怎么查?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们三个,我是在校学生,晚婷从前摆摊谋生,晓晓是村里长大的普通姑娘,没有任何人脉门路。仅凭公开工商信息,只能摸到注册资金这最表层的信息。再往上的股东结构、幕后实际控制人、层层关联势力,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但有人能查到。
吃饭间隙,晓晓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对了,我今天给小卖部王婶打了电话,托她问了村里的情况。
村里一切都还好吧?我当即放下碗筷。
老李头捎来的话,村里风平浪静,义庄的九道封钉一根没少、半点没动,他每天早晚各绕着巡查一圈,盯得很紧。
我轻轻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大半。
义庄安稳、镇钉稳固,后方无虞,我们才能安心在省城深挖对方的根基。
第二天,我试着跟李浩然提了一嘴查公司的事。
浩然,帮我个忙,查一家公司。
啥公司?他正低头刷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
高新区的日新文化株式会社。
岛国人开的?他漱完口擦干净嘴,疑惑道,你查这个干嘛?
我接了个兼职翻译的活,怕对方不靠谱被骗,想提前查查公司底细。我随口编了个稳妥的由头。
哦,这样啊。他没有多想,爽快应下,行,我爸公司有法务团队,我让他们顺手帮你查清楚。
谢了。
小事而已,谢啥。他摆摆手,一脸不在意。
第三天,李浩然把一张打印好的纸质资料拍在我桌上。
查出来了,你自己看。
我拿起纸张,上面是法务整理的完整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层层嵌套,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没理清其中的关联。
这到底什么意思?我抬头问他。
意思就是,这家公司绝对不干净。李浩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笃定。
怎么个不干净法?
股权结构绕得离谱。他解释道,我爸的法务说,干了十几年商事核查,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架构。日新文化的控股方是一家香港公司,香港那家又被一家海外公司控股,海外公司上头还有层层主体,一环套一环,全是纯持股的空壳公司。
全是空壳?
对,只持股、不经营,注册地都是海外小岛,根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的真实信息。李浩然说道,法务说,这种架构只有两种用途,要么是超级富豪用来隐匿资产,要么是有人刻意藏身份、躲追查。
他还打了个比方。李浩然努力回忆着原话,叫‘洋葱架构’。一层层剥开外皮,里面还是壳,剥到最核心,根本找不到实际掌控的人。
我指尖捏着那张纸,默然不语。
哎,我说。李浩然凑近我,认真劝道,你那个翻译兼职别接了,这公司透着一股子邪性,不对劲。
嗯,不接了。我应声。
真不接了?
真不接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没再继续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
他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实则心思细腻通透。自从老实验楼那件事过后,他就跟我说过,我身上藏着事,他不主动打探,但我若是遇上难处,千万别瞒着他。
我当初答应他,等能坦白的那天,一定全盘告知。
可那天,现在还远远没到。
当晚,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层层空壳、环环嵌套,五十万的小公司,背后牵着一条深不见底的资金链路。
这条线跨过香港、远抵海外离岸小岛,层层遮掩、层层隐匿,最终不知道通往谁的手里。
我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写的一句话:凡大奸大恶,必有大隐。藏得越深,图谋越大。
山田秀一,不过是推到台前的一个幌子。
日新文化,也仅仅是掩人耳目的一层外皮。
这层外壳背后藏的势力,远比之前覆灭的山东分部庞大、凶险得多。
我摸出手机,给晚婷发消息:查到了,壳套壳,层层嵌套,幕后身份完全隐匿。
她回复得极快:知晓了,明天见面细说。
我又补了一句:到此为止,不能再让李浩然深挖,免得把他扯进来。
发完消息,我盯着宿舍惨白的天花板出神。
李浩然是我实打实的兄弟,当初救他我从未后悔。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潭凶险太深,我绝对不能把他拖下水。
他的帮忙,到此为止,刚刚好。
可我心里透亮,这小子,已经彻底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