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完汇智大厦两夜,我把心思强行收回到学校的日常里。
那栋楼暂时摸不进去,只能先搁置。这事急不来,越焦躁越容易出错。爷爷从前说过,僵持没头绪的时候,就踏踏实实干好眼前的事。
眼下的日子,无非上课、吃饭、睡觉。
白天四节课,我坐在教室座位上,规规矩矩低头记笔记,一笔一画格外认真。旁边同桌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眼神带着诧异。
陈易,你请假消失一个月,回来直接转性了?这么爱学习?
落下不少课,得补回来。我随口回了一句。
我心里透亮,之所以能坐得这般安稳,是因为夜里追查的事已经捋顺了章法。大厦蹲守完毕,表层底细摸清,既然暂时无法突破,那就沉住气等机会。等待的日子里,人不能垮、不能乱,得稳住心神站直了。
这天夜里,我睡得格外早。白天连坐四节课,脑子发胀发沉,沾着床铺就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半熟的时候,宿舍门忽然响了。
一声沉闷的“咣当”,动静不算大,可深夜宿舍太过安静,这声响听得格外清晰。
我瞬间睁眼清醒。上铺的李浩然只是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没醒。对床的老四依旧鼾声震天,睡得死沉。
门口钻进一道人影,屋内没开灯,楼道微弱的灯光顺着门缝渗进来,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是刘洋。
刘洋是我斜对床的室友,性子偏闷,话极少,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游戏,隔三差五就通宵泡网吧。
以往他包夜回宿舍,动作轻得像猫,摸黑洗漱、悄悄上床,生怕吵醒我们。上次我起夜撞见他,他还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的。
但今夜,他进门之后,一动不动,压根没往床铺的方向走。
宿舍里的黑暗和外头不一样,室外有星光路灯兜底,屋里是密不透风的闷黑。他就直直杵在门口
刘洋?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半点回应。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视线死死锁着他。
下一秒,他终于动了。却不是迈步上床,而是慢慢挪向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蜷缩身体蹲了下去。
他双膝抱胸,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死死挤在墙角缝隙里。
紧接着,细碎的声响飘了过来,微弱又颤抖。
别过来……
声音不大,带着止不住的颤音,反反复复,就这三个字,不断重复。
我后脖颈的汗毛猛地全部竖了起来,一阵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这不是酒后胡言,也不是梦呓。这是被什么东西死死追赶、退无可退、彻底吓破胆,才能挤出来的声音。
咋了这是?李浩然也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墙角,刘洋?
别开灯。我立刻出声制止。
他动作一顿,手停在灯开关上方,满是疑惑:咋了?
先别开。
我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悄悄下床,快步走向墙角。
凑近了才看清全貌。
刘洋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剧烈抽动。浑身衣物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三月末的深夜,宿舍室温偏低,却硬生生逼出他一身冷汗。
刘洋,是我,陈易。我蹲下身,放缓语气。
别过来……他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声音愈发虚弱。
我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我心头一沉。
刺骨的冰凉。不是夜里室温低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往外渗的阴寒,贴着掌心往身体里钻。
我微微发力,强行将他蜷缩的身体从墙角拉起来。
他缓缓抬头,我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呼吸骤然一滞。
眉心印堂一片青黑,像是被人用锅底灰狠狠抹过一层,暗沉得诡异。双眼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涣散空洞,哪怕正对着我,眼神也没有半点聚焦,像在看一团空气。
他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气息,我一靠近,浑身就泛起寒意。阴冷、干涩,像三九天穿堂的寒风,无孔不入,直侵骨髓。
是阴气。
我在村里常年对着义庄九道封钉,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
刘洋这是实打实撞邪了。
他咋回事?李浩然也快步下床凑过来,嗅了嗅,喝多了?不对,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不是喝酒。我淡淡道。
那是发烧着凉了?他抬手就想摸刘洋额头。
我抬手飞快拦住他的动作。
别碰。
我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浩然,信我不?
他愣了一瞬,毫不犹豫点头:
信我就听我安排。我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去接半盆温水,别太烫。再把你的厚被子抱过来。
哦哦好。他没多问半句,转身就忙活起来。
李浩然看着跳脱随性,遇事却格外靠谱。不多追问、不瞎质疑,默默配合我,无形中给我留足了操作的余地。
我伸手架住刘洋,把他半扶半抱挪到床上。他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像脱力的面条,可皮肉底下的筋骨却绷得极紧,整个人处于高度紧绷的僵硬状态。
别过来……他依旧含糊呢喃。
我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语速沉稳:刘洋,这里是宿舍,我是陈易。你已经回来了,没事了。
他身体轻轻哆嗦了一下,反复的呢喃节奏慢了许多,语气也弱了下去。
别……过来……
真的没事了。我再次安抚。
回……回来了?
他忽然挤出一句沙哑的气音,嗓子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回来了,安全回宿舍了。
他眼珠微微转动,涣散的视线勉强聚拢起一丝,在我脸上短暂停留半秒,随即又彻底散开。
陈易……有……有东西……
我知道。我轻声道,安心睡,我在这守着你。
他不再呢喃,眼皮一合,脑袋歪向枕边,彻底陷入沉睡。只是眉宇依旧紧紧锁着,丝毫没有放松。
这时李浩然端着水盆回来,盆壁温度偏高,烫得他两手不停倒换姿势,嘴里不住嘶嘶抽气。
放地上就行。
我拧干毛巾,轻轻敷在刘洋额头,又将他的被子、李浩然的厚棉被,两床厚重被褥全都盖在他身上,层层压实。
捂着。我开口,逼一身透汗出来,把身上的寒气散掉。
这是村里老人常用的土法子,专治撞邪沾阴、寒气缠身,眼下没有符箓罗盘,只能先靠这个稳住人。
全程动静不小,对床的老四却依旧鼾声不断,翻了个身,吧唧两下嘴,睡得依旧死沉。
他这睡眠质量,真是无人能比。李浩然看了一眼,低声感慨。
羡慕不来。我淡淡应声。
此刻宿舍里,醒着的只剩我们两个。一个身染阴邪昏睡不醒,两个清醒守着,满心凝重。
陈易。李浩然蹲在床边,压着嗓子,语气带着明显的忐忑,你老实说,刘洋这到底是咋了?
我侧头看他,他双眼圆睁,眼底藏着怯意,更多的却是想要真相的笃定。
刘洋这状态太过反常,根本瞒不住。可内里的灵异门道、黑龙会的布局,半句都不能吐露。
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我简化了说辞。
他猛地站起身,气息都乱了:我去,啥玩意?!
小声点。
不干净的东西……他狠狠咽了口唾沫,脸色微白,就是我想的那种?
他沉默良久,又慢慢蹲回原地,声音轻飘飘的:老实验楼那次,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我轻轻点头。
他浑身微颤,没再追问。
老实验楼那件事,他至今只知道自己差点没命,是我救了他,却从不清楚当晚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心里一直存有忌惮,却从不敢深想。
可今晚刘洋这一出,把他心底最畏惧、最不敢触碰的东西,直接摆到了眼前。
陈易。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懂这些东西的?
我爷爷是村里帮人看事的。我半真半假解释,我从小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点。
这话不算假话,爷爷的本事、我习得的门道都是真的,只是省去了最凶险的核心经历。
难怪。他瞬间恍然,难怪老实验楼那晚,你半点都不慌。
他自己理顺了前因后果,倒是省了我费心编造说辞。
这个……能治好不?他担忧地看向床上的刘洋。
我语气笃定,先稳住他,天亮了再想办法根治。
眼下最大的短板,就是道具不全。罗盘、符箓全都放在城中村出租屋,宿舍里一无道具二无阵法,只能靠被褥热水先稳住他的心神、驱散表层寒气。
我搬来凳子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守着。
李浩然也没回上铺休息,就蹲在床边陪着我。
你回去睡吧。我说道。
睡不着。他摇头,我陪你一起守。
我没再赶他。
这一夜,刘洋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浑身哆嗦、咬牙磨牙,喉咙里不停发出细碎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胸口,喘不过气。之前反复呢喃的那句话,倒是彻底停了。
我每隔一会儿就起身更换一次额头的毛巾。
换到第三回,李浩然主动伸手接过毛巾,笨手笨脚地学着拧水,力道没把控好,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我来吧。他说道,你歇一会。
没事。
你明天还要想办法救人。他认真道,你熬垮了,谁来处理这事?
他说得在理,我便把毛巾递给了他。
他动作生疏,敷歪了又赶紧抬手扶正,小心翼翼的模样,格外认真。
后半夜四点多,刘洋身上刺骨的阴寒终于褪去大半。两层被褥全都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浑身汗透,表层的寒气算是彻底逼出来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皮肤,温度渐渐回暖,可眉心那团青黑,依旧牢牢凝在原处,半点没散。
清晨六点多,天色蒙蒙发亮,窗外透出微弱晨光。刘洋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彻底睡沉了。
我站起身,腰腹一阵酸涩卡顿,发出一声脆响。熬了一整夜,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李浩然靠在床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极致,却硬撑着没睡熟。
我抬手推开窗户,清晨的微凉空气涌进来,驱散了宿舍沉闷的气息。
天彻底亮了。
我摸出手机,给晚婷发了条消息:出事了,刘洋撞邪缠身,天亮细说。
发完消息,我翻开随身带着的爷爷的笔记。
借着清晨的微光一页页翻过,翻到后半段时,我的手指骤然顿住。
笔记空白的页边处,悄然浮现一行新字迹,是爷爷熟悉的笔迹,墨色崭新:
阴气缠身,先安其神,后断其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先安其神,后断其根。
眼下安神这一步,算是成了一半。人稳住了,寒气散了,心神也暂时安定下来。
可病根还在。
他在哪沾染的阴气、撞上的是什么东西、对方为何缠上他,我们一概不知。
必须等他醒过来,问清所有细节,才能彻底斩断根源。
我合上笔记,转头看向床上的刘洋。
人虽睡沉,眉头依旧紧锁,眉心那团青黑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刺眼醒目。
李浩然歪着脖子靠在床架上,睡得一脸困顿,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湿毛巾,没舍得松开。
我没有叫醒他,让他好好补觉。陪了半宿,他已经够仗义了。
我心里暗自轻叹。
村里的隐患尚未根除,省城的诡异大厦迟迟无法突破,眼下身边朝夕相处的室友,又无端撞上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