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这一觉,一直睡到上午十点多。
我全程守在宿舍,没去上课。李浩然替我签到答到,他临走前依旧放心不下,在宿舍门口来回磨蹭,迟迟不肯走。
真不用我留下来帮忙?
不用。我看着他,你帮我把到答好,盯紧老四,就算帮大忙了。
老四咋了?
他待会铁定要溜去网吧。我叮嘱道,你想办法把他按住。就传我的话,这几天,后街的飞宇网吧,谁都不许去。
为啥啊?
别问。我眼神认真,照做就行。
他盯着我的神色,喉头滚了滚,把疑问咽了回去,重重点头:
可老四终究是没看住。
那家伙睡醒洗漱完,哼着小曲就往外冲。李浩然堵在洗漱间拦他,他身子一矮,直接从李浩然胳膊底下钻了出去,跑的时候还扯着嗓子嚷嚷。
新服务器刚开,错过就亏大了,可不等你们!
没过两分钟,我手机弹出李浩然的消息:没拦住,人跑了。
我简单回了句:由他去。但愿他命大。
上午十点出头,床上的刘洋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细碎的哼唧声,接着身子轻轻翻身,最后猛地一下坐直起来,双眼骤然睁大,慌乱地四下扫视宿舍,眼神满是茫然和惊惧。
宿舍……他嗓音干涩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我居然回宿舍了?
嗯,安全回来了。我递过去一杯温水。
他伸手接水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半杯水晃洒在手心,勉强咽下去小半。
陈易,他抬头看向我,眼眶慢慢泛红,声音发颤,我昨晚……到底怎么了?
我都看见了。我语气平缓,你先稳一稳,缓过来慢慢说。
他双手抱紧水杯,缩在床角靠墙坐着,沉默了许久。
眉心那团青黑还凝在原处,比昨夜看着淡了些许,却半点没彻底消散。他整个人气色极差,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像是大病一场刚缓过来。
我......撞鬼了。他忽然低声开口,语气笃定。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啥这么确定?
你继续说就好。
他狠狠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缓缓讲起了昨夜的经历。
昨晚我照旧去包夜,老地方,学校后街的飞宇网吧。
打到后半夜三点多,实在憋不住,起身去上厕所。
说到这里,他话音骤然卡住,指尖又开始微微发颤。
厕所怎么了?我轻声追问。
厕所在走廊最尽头。他语速极慢,像是每回忆一个字都耗费力气,我过去的时候,整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顶上的灯惨白惨白的,大半都坏了,一明一暗地疯狂闪烁。
我刚走到走廊中段,就看见尽头厕所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颤抖越来越明显。
是个男的,穿一身灰扑扑的格子衫,直挺挺站在厕所门口,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同包夜的同学,大半夜站门口怪吓人的。我随口喊了一句,‘哥们儿,让让’。
他一动不动,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刘洋的声调骤然劈裂,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的......脸是绿的!
不是灯光照出来的色差,网吧的灯明明是惨白的冷光。他那张脸,是实打实的青绿色,像水泡发胀的馒头,浮肿、发青,看着格外诡异。
宿舍里瞬间陷入死寂。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没立刻跑。我还自我安慰,是谁恶作剧,戴了面具,或是涂了什么颜料,年轻人总爱搞这些cosplay。
我硬着头皮,从他身侧挤了过去,进了厕所。
他全程没动?
一动不动。刘洋摇头,眼底满是后怕,自始至终钉在原地。但我擦着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一股刺骨的凉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等我上完厕所出来,走廊已经空了,那个人彻底没了踪影。
我回到座位继续打游戏,可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后脖颈一直凉飕飕的,总感觉背后站着个人,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反复回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后来我戴着耳机听游戏枪声,耳朵里却清清楚楚钻进别的动静——脚步声。啪嗒、啪嗒,轻缓又沉闷,就在我身后一圈一圈地绕。
我赶紧摘下耳机,网吧里闹哄哄的,键盘敲击声、喊话声、吐槽声混杂在一起,嘈杂得很,那道脚步声瞬间消失无踪。
我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了幻听,重新戴上耳机,结果没撑五分钟,那脚步声又响了,还是贴在身后,一圈圈打转。
那一整晚,我再也没敢摘过耳机,全程紧绷着神经,硬熬到天亮下机。
往学校走的一路上,那脚步声一直跟着我。我走它就走,我停它就停,甩都甩不掉。
进了宿舍楼、上了楼梯,它依旧跟着。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反复对不准锁眼。我清清楚楚知道,它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死死跟着,不肯离开。
我冲进宿舍带上门,它被门板挡在了外面。可我心里明白,它没走,就在门外守着。
刘洋整个人紧紧蜷缩起来,肩膀不停轻颤。
之后我脑子一懵,就啥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我心里瞬间对上了昨夜的画面。
他口中的“守在门外”,就是我们看到的,他僵在宿舍墙角、反复呢喃别过来的模样。
宿舍静了许久,寂静里忽然传来暖气片水流滚动的咕咚声,不算响亮,却吓得刘洋浑身一哆嗦,猛地缩起身子。
陈易!他突然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力道极大,它……它现在还在不在?!
我还没开口作答,宿舍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刘洋吓得浑身一僵,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我。
门外传来晓晓的声音,清亮熟悉。
我起身打开门,晓晓和晚婷并肩站在门口。晓晓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晚婷背着她那个老旧布包,里面装着所有看家的家伙什。
他情况怎么样?晓晓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醒了。我侧身让她们进来,刚跟我讲完昨晚的事。
讲了啥诡异情况?
你们先坐。我把刘洋遭遇的绿脸格子衫、走廊脚步声、一路尾随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晓晓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满脸惊诧。晚婷听着听着,眉头一点点拧紧,神色愈发凝重。
那网吧后半夜人多不多?晓晓转头问刘洋。
刘洋蔫蔫的,语气虚弱,后半夜包夜的起码有几十号人,满满一屋子。
几十号人都在,偏偏就你看见了?旁人全都没事?
我不知道……刘洋抱着头,满脸慌乱,当时它就直直站在那儿,对着我,我看得一清二楚。
先别追问了。晚婷开口打断,得亲眼测一下情况。
能测出啥问题不?我看向她。
晚婷没有回话,抬手从旧布包里掏出一枚古朴罗盘,是爷爷留下来的那一件。
刘洋,你站到屋子正中间来。
他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我伸手扶着他,把他扶到宿舍中央站稳。
晚婷双手端着罗盘,脚步缓慢,绕着刘洋缓缓走了一圈。
这罗盘平日里指针稳稳压住南北,从不出错。可此刻,指针彻底失了常态。
当晚婷走到刘洋身后时,指针不再定点,开始微微震颤。不是胡乱打转,是紧绷着细微颤抖,针尖死死朝着刘洋后脖颈的方向微微偏移,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牵引着。
晚婷停下脚步,朝我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我凑近细看,罗盘针尖持续震颤,稳稳吊在刘洋身后半空。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一头拴在指针上,一头缠在刘洋后颈,死死牵扯着。
我接过罗盘,自己抬手端稳,绕着刘洋又走了半圈。
无论我走到哪个方位,只要挪到他身后,指针必然震颤偏移,死死锁定他后颈的位置,半点不松动。
这是爷爷传下的老罗盘,精准无比。寻常时刻稳如磐石,唯有遇上阴邪煞气、无形牵绊,才会被强行牵引。
今天这情况,是实打实被东西缠上了。
晓晓也凑了过来,盯着罗盘满脸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阴气牵绊。晚婷语气低沉,字字清晰,他身后吊着一条极细的阴气尾巴。
她顿了顿,道出最关键的问题。
他被跟上了。
刘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啥……啥叫被跟上了?!
意思就是昨夜那东西,在你身上拴了根看不见的阴线。晚婷耐心解释,你走到哪,它就能跟到哪。昨晚它跟着你回了宿舍,是房门阻隔、宿舍阳气充足,才暂时把它挡在了外面。可这根阴线没断,它迟早还会再来找你。
那怎么办!刘洋声音彻底劈了,满脸慌乱,能不能剪掉!把这根线剪掉行不行?
剪不了。晚婷轻轻摇头,阴线无形无质,肉眼看不见、手摸不着,罗盘只能测出牵绊,却剪不断,也躲不开。
那我到底该咋办啊!
找源头。我开口说道。
另外三人同时看向我。
尾巴必有源头。我目光沉稳,阴线一头拴在刘洋身上,另一头,还留在飞宇网吧。
就在那条惨白走廊、尽头厕所、那个绿脸格子衫的身上。
宿舍再次陷入安静。
你打算去网吧?晓晓看向我。
我语气笃定。
今晚就去?
就今晚。我点头,这根阴线多挂一天,刘洋就多一分凶险。而且网吧夜夜营业,还有不少学生通宵久坐,等不起,不能任由这东西继续害人。
我跟你一起去!晓晓立刻出声。
不行。晚婷当即阻拦,你得留下。
留下来干嘛?
网吧还正常开门营业。晚婷沉声说道,夜里依旧有人去包夜、去走廊厕所。老四今早不就执意跑过去了?
我心头一紧,瞬间想起擅自跑去网吧的老四。
没错,网吧的隐患没除,那东西依旧盘踞在走廊。今晚、明晚,还会有不知情的学生撞上去。刘洋出事了,下一个未必是谁。
晓晓。我快速安排分工,你白天出去把老四找回来。找到他就说网吧出了怪事,这几天严禁任何人靠近。之后回学校盯着李浩然和老四,管住他俩,别让他们往后街网吧凑。
那你这边呢?
我夜里独自去网吧摸底。
我留下来守着刘洋。晚婷开口,阴线没断,但我能盯着气息异动。一旦那东西试图靠近,我第一时间能察觉。真出情况,我就带他去人多的地方,食堂、礼堂都行。纯阳人气最旺,最能压制阴邪。
你一个人守得住?我有些不放心。
没问题。她语气平静笃定,它进不了人多阳气重的地界,翻不起风浪。
我点了点头。晚婷向来稳妥,话不多却句句靠谱。
分工就此敲定。
刘洋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神慌乱地来回看着我们几人,憋了许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哭得肩膀剧烈抽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对不起你们……他一边抽噎一边嘟囔,我就想好好打个游戏消遣一下,我啥坏事都没做,怎么就撞上这种东西了……
招惹上什么东西暂时不清楚。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但这事躲不过,必须彻底了结。
怎么了结啊?
先摸清底细,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说道,再彻底断掉你身上的阴线牵绊。
晓晓把热包子塞到他手里,语气直白: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也有力气扛事。
这话听着噎人,却是最实在的道理。
刘洋捧着温热的包子,挂着满脸泪痕,一边抽噎一边小口啃着。
晓晓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包子全都塞进他怀里:拿着都吃了,瞧你这点出息。
谢……谢谢你们……刘洋声音哽咽。
谢什么。晓晓摆了摆手,嘿,一个宿舍的兄弟,都是哥们,本该互相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