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完辟邪符的那几天,周遭看着总算安稳下来。
刘洋的状态彻底稳住了。宿舍布下层层防护,他再也不去网吧包夜,下课就准时回寝室,插紧房门,夜夜都能睡个安稳觉。精神好转不少,话也比之前多了,偶尔会拉着我低声询问。
陈易,那东西,现在真不敢靠近了?
不敢。我语气笃定,你踏实待在宿舍,安心睡觉就好。
晚婷每隔一天,就会带着罗盘去刘洋宿舍门口复测。那条拴在他身上的阴气细线,依旧没彻底断开,只是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挂着就挂着。晚婷每次测完都会说道,防护屏障已经立住了,对方放出来的东西,根本进不来。
我也没放松对外头的盯防。每隔两天,我会特意绕道汇智大厦,坐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里观望。大厦内部一如往常,白天岛国语培训班人来人往,入夜后就一片沉寂安静。那处暗藏的缝隙,始终没有异动。
我原本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缓一缓紧绷的神经。
可这口气,终究没能喘匀。
晓晓,变得不对劲了。
最先露出破绽的,是她日日坚持的画符习惯。
晓晓学画符以来,极其自律,无论多忙多累,一天一道符,雷打不动,就连过年都未曾间断。可这几天,她的节奏彻底乱了。
第一天空了档,我只当她是连日劳累,一时疏忽忘了。第二天依旧没画,我心里悄悄留了神。第三天她倒是铺开黄纸、提笔落势,可落笔的瞬间我就看出来不对。
若是半年前,我或许看不出端倪,毕竟亲自教她画符,我心里瞬间揪
画符先画心,心不定,笔势必乱。这是爷爷笔记里的铁律,也是我教她的第一句话。
她的心神乱了。
往后几日,各种反常的小状态,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吃饭总是走神,傍晚在城中村小屋,晚婷煮好面,她端着碗坐在桌前,筷子搭在碗沿迟迟不动,眼神放空,半天不挑一口吃食。我连着喊她两声,她毫无反应。直到我抬手轻碰她胳膊,她才猛然回神,眼底一片茫然涣散。
她的眼窝也一天天暗沉下去,晓晓向来沾枕就睡,睡眠极好,这几晚却夜夜难安,眼底压着两片浓重的青黑,像是被墨色浸染过,憔悴得明显。
我和晚婷问她怎么回事,她永远只淡淡回两个字:没事。
晓晓向来藏不住心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半点瞒不住人。可这次她硬生生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不露分毫。
这份刻意的隐瞒,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晚婷比我更早察觉异常。她和晓晓同住小屋,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朝夕相处,细微变化看得最清楚。
第三天清晨,晓晓出门上课后,晚婷把我拉到小屋角落,压着嗓音低声开口。
她夜里总会突然惊醒,连着三晚了,次次如此。
惊醒?
晚婷点头,语气凝重,每次都是后半夜,毫无征兆地突然坐起身,满身冷汗,呼吸急促紊乱。我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点头应着,再细问梦境内容,就闭口不谈了。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第一晚我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偶然。可第二晚、第三晚,都是同一个时间点惊醒,绝对不是巧合。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疑虑,彻底沉了下去,沉甸甸压在心口。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是她不让。晚婷垂着眼,语气无奈,她说刘洋的事刚稳住,你手上一堆麻烦,不想再让你分心。我劝她这不是小事,该说清楚。她执意再等等,说兴许过两晚就好了。
我沉默良久,没说出一句话。
这就是晓晓的性子。天大的难处,她先想着旁人,事事替别人兜底。打架冲在前头,画符日夜坚守,遇事永远先护着我们。唯独轮到自己出事,第一反应就是隐瞒,生怕拖累身边人、给大家添麻烦。
还有一点。晚婷摊开手心,掌心那道感应纹路安安静静,毫无波动,我对着她试过感应,纹路没有半点异动。
我瞬间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当初刘洋被追踪灵缠上,罗盘靠近就震颤偏移,阴气细线肉眼虽不可见,气场却藏不住。可晚婷的感应纹路对晓晓毫无反应,这就说明,她身上没有外来阴邪附着。
不是外物缠体,不是撞邪的路数。晚婷笃定道。
中午晓晓回来吃饭,我特意不动声色打量她的气色。她周身气息浮散紊乱,神思不属,整个人飘飘忽忽的。但气场干净通透,没有半点灰黑煞气,确实没有脏东西附身的痕迹。
不是黑龙会放出来的追踪灵,也不是野外游荡的阴邪。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悬了起来。
外邪没有缠身,那问题是不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人心里,能藏住什么东西,夜夜扰梦、耗损心神?
当天夜里,小屋灯火安静,我直接把话挑明,不再任由她硬扛。
晓晓盘腿坐在床上,我和晚婷各搬一张小马扎坐在对面。我没有多余铺垫,开门见山。
晓晓,你身上的事今天说清楚。
啥事啊?她刻意偏过头,眼神躲闪,佯装无事。
你画符断更三天,昨天那张符笔道歪斜毛躁。吃饭走神,喊你两声都回不过神。夜里频繁惊醒、满身冷汗,眼底乌青重得吓人。你还跟我说这叫没事?
就是普通噩梦而已。她梗着脖子,语气硬撑着倔强,谁还不做几个噩梦了。
偶尔一次是做梦。我盯着她,语气认真,连着几夜夜夜惊醒,次次都是同一个梦境,这也叫普通做梦?
她嘴唇动了动,彻底没了话音。
晚婷在一旁轻声补了句:晓晓,我夜里听得很清楚,你惊醒的时候,嘴里低低喊了一声。
晓晓的手指瞬间攥进床上的被子。
她硬撑了片刻,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浑身的倔强彻底卸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我最近天天做同一个梦,一遍又一遍,从来没变过。
什么梦?
梦见我老家的老宅子。她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耗费力气,我从小在那长大,住了十几年,后来搬家离开,就再也没回去过。
小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在梦里特别黑,整座老宅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她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细微的颤音,耳边一直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就在附近,却看不清在哪间屋子。
我顺着哭声一间间推门去找,每推开一扇门,都是空的。哭声明明近在耳边,我拼尽全力去找,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她停顿下来,喉结轻轻滚动,像是被梦里的窒息感困住,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越找不到,我心里越慌,胸口发闷,喘不上气。那座老宅我住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通,可梦里的宅子变了样,房间一间套着一间,错综复杂,就像套娃一样,怎么走都走不到头。哭声忽远忽近,死死缠在耳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突然惊醒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绞紧的双手,语气低落,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心口跳得飞快,慌得睡不着,躺半天都缓不过来。
屋内沉寂了许久。
这几天全是这一个梦,没有别的。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眼底满是无力,我现在都不敢闭眼了,陈易......我有点怕睡觉。
我心里狠狠一沉。
晓晓是什么性子?跆拳道黑带,胆大泼辣,敢深夜独自翻墙,敢直面式神、挥拳硬刚邪祟。认识这么久,我从没听她嘴里说出过一个“怕”字。
如今她堂堂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居然说自己怕睡觉。
我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她自己也坦然交代,白天的恍惚感,根本不受控制。上课的时候,眼神明明盯着黑板,脑子却一片空白,老师讲的内容半点进不去。好几次被同桌戳醒,才发现自己走神被点名。
道馆训练更是频频出错,教练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叫停她训练,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状态极差。
我从来没在人前出过这种洋相。她攥紧拳头,语气带着几分憋屈,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只要稍微一晃神,那道小孩的哭声就会钻进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正色看着她,语气严肃:晓晓,这绝对不正常。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茫然和不安。
普通噩梦,偶尔一次很正常。我缓缓说道,可你夜夜重复、白日恍惚失神,这绝不是疲惫导致的。这大半年,义庄煞气、式神凶煞,什么场面你都见过,寻常噩梦根本缠不住你的心神。
晚婷郑重点头:你周身气场只是紊乱,却干净无煞,没有任何外物缠身的痕迹。这个梦,不是黑龙会放出来的眼线,也不是野外阴邪作祟。
那到底是什么?晓晓声音发紧,带着一丝慌乱,到底是什么东西,缠上我了?
我暂时不清楚。我实话实说,但事出反常必有因,这个梦有根源。它死死缠着你,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晓晓低下头,指尖反复绞着,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很久。
屋外的市井声响清晰传来,隔壁厨房炒菜的滋滋声、楼道里家长训斥孩子的声音、远处住户播放的电视声,烟火气十足。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压抑。
我和晚婷都没有催她,静静等着她开口。
良久,她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细若蚊蚋,几乎听不真切。
我老家那边……以前出过事。
就仅仅这一句,她便彻底闭了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定定看着她,能清晰听出她话语里的艰涩。不是刻意隐瞒,是那段往事太过沉重,压在心底多年,无从开口。
是这场无休止的噩梦,硬生生把她尘封多年的旧事,彻底刨了出来。
今晚先到此为止。我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明天你慢慢说,从头讲清楚。今晚好好休息,别硬扛。
她抬眼看我,眼底满是疲惫:我要是还是睡不着怎么办?
我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张静心安神符,递到她手里。
压在枕头底下。我说道,你之前给阿姨寄的第一张符,就是安神用的。阿姨戴着那半年,从来没做过噩梦,睡得格外安稳。
她愣了愣,扯出一抹发酸的苦笑:我枕头底下一直压着我自己画的符,你的、我的都有,根本压不住那些梦。
这次换我的。我语气笃定,这张符的成色,不一样。
晚婷上前,轻轻把她扶躺回床上,细心帮她掖好被角。晓晓睁着眼躺了许久,静静望着天花板,才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晚,她总算安稳睡了下来。许是连日熬夜紧绷太过疲惫,许是那张安神符真的起了作用。后半夜只轻轻翻了两次身,再也没有突然惊醒。
我独自返回学校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刘洋的邪祟隐患刚刚稳住,晓晓这边又突然出了状况。
一个被外物缠体,一个被旧梦扰神。晚婷已经确认,这不是黑龙会的追踪灵,不是外界阴邪作祟。
可我脑子里,始终盘旋着晚婷说过的那个“围”字。
我护着谁,对方就针对性动谁。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无从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