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城中村的小屋。
昨夜睡得极浅,反反复复醒了好几回。那个“围”字死死卡在心里,翻来覆去绕不开。天刚蒙蒙亮我就醒透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安安静静听晓晓把过往从头说清楚。
路上顺手买了三份热豆腐脑,一兜白面包子。赶到小屋时,晚婷正蹲在炉前烧水,晓晓坐在床沿,头发随意散着,眼底依旧带着青黑,但眼神比前几日稳了不少,不再飘忽涣散。
夜里睡得怎么样?我进门就问。
睡踏实了。她轻声应道,后半夜就翻了两次身,没再惊醒过。
晚婷伸手从她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安神符,对着天光扫了一眼,转手递给我。
符完好无损,没有被煞气冲撞的痕迹。
我指尖捏着薄薄的符纸,心里了然。
昨夜没有任何阴邪东西上门搅扰。她能安稳睡稳,一半是连日紧绷太过疲惫,熬到了尽头;另一半,是她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不用独自死扛,心劲松了,人也就跟着缓了过来。
这样就好。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碗里的豆腐脑热气袅袅,没人先动筷,小屋安安静静的。
说吧。我放缓语气,抬手示意她放宽心,从头慢慢讲,我们不急,慢慢听。
晓晓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老家在青阳县。
我打小在那儿长大,县城城东有条老街,我家就在街中段。是栋两层的青砖老宅,灰瓦院墙,院里还带着一方小院子。
我记事起就住在那。爸妈在厂里上班,常年三班倒,没多少时间顾家,我基本是奶奶一手带大的。爷爷走得早,我连他的模样都没见过,从小到大,就奶奶一个人守着那座老宅,守着我。
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晚婷默默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里,也静静等候。
旁人看我奶奶,就是最普通的乡下老太太。每日做饭纳鞋、腌菜扫地,准时接我放学,性子温和,一辈子没跟街坊邻里红过一次脸。
她顿了顿,捧着碗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腹微微用力。
我上初一那年,奶奶查出了重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拖到了晚期,没法治了。
她走的那天夜里,特意把所有亲戚家人都支了出去,屋里最后就只留了我一个人陪着。
那夜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草药苦气,还混着一丝淡淡的旱烟味——奶奶年轻时候抽过烟,后来戒了很多年,可那股烟火气,一辈子都散不干净。
她躺着,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却死死攥住我的手。她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盯着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嘱咐我——
晓晓,咱家老宅......地底下......封着东西。
你记着,别让任何人,动地基。
我当场震惊死死盯着晓晓,这话怎么跟爷爷和我说的一模一样。
小屋瞬间彻底沉寂。
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什么都不懂。晓晓低声说道,我当场就被吓懵了,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一个劲跟她说,奶奶我记住了。
她听完这句话,攥着我的手才缓缓松开。她垂着眼,视线落在碗里晃动的豆腐脑上,语气发沉,没过一个时辰,人就没了。
晚婷轻轻把水杯推到她手边。晓晓指尖碰了碰杯壁,没端起来喝,又轻轻收回了手。
你爸妈知道奶奶这句嘱咐吗?我开口问道。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奶奶临终只单独跟我说了。后来我大着胆子跟我妈提过一嘴,说奶奶临走讲老宅地下封着东西。我妈只说,是老人病重糊涂了,胡言乱语。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敢提过这件事。
奶奶走后没两年,我爸工作调动,全家直接搬去了省城。那栋老宅就这么空着,常年落锁,再也没人住过。
一直没卖?
没卖。她语气肯定,我后来问过我爸,老宅空着浪费,要不要卖掉或者租出去。我爸每次都只说一句,空着就空着。再多问两句,他就刻意岔开话题。我妈也是这样,只要一提老宅,两人全都闭口不接话。
我心里默默掂量着这个细节。
寻常人家,一处闲置多年的老宅,要么出租补贴家用,要么直接变卖脱手,绝不会常年空着、置之不理。她爸妈刻意回避、绝口不提,不是懒得管,是不敢碰、不能碰。
久而久之,我也不再提了。晓晓苦笑了一下,眼底泛着微红,那时候我真以为是奶奶病重糊涂了,随口说的胡话。一座普通县城老宅,地下能封什么要紧东西?
直到这几天,夜夜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老宅,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楼梯的弯折角度、院里的大石缸、二楼踩上去会发响的楼板,我闭着眼睛都能精准对上,绝对是我家那栋老宅,半点没错。
可梦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困惑与不安,陈易,我从小到大在那栋宅子里长大,街坊邻居我全都熟,宅院里从来没有小孩常住,更不可能有小孩常年在空宅里哭。
所以我猜——她一字一顿,语气笃定,这场反复不休的噩梦,大概率和老宅底下的东西有关。
我沉默了许久,没有出声。
旁人听来,这只是一段童年阴影、一场诡异梦魇。可落在我耳朵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下封着东西,不许任何人动地基。
短短八个字,在我们这行里,重逾千斤。
爷爷的笔记里,单独辟出一篇专门讲“封”字。村里的枯井、义庄的镇煞,靠的都是一个封字。爷爷守了一辈子村子,归根结底,守的就是这些被封住的东西。
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埋,是彻底沉寂的死物。封,是暗藏生机、时刻异动的活煞。但凡被封住的东西,必须有人常年看守镇护,一旦守封之人断绝,封印就会慢慢松动。
我忽然想起笔记页脚,爷爷晚年用朱砂亲手添的一行小字:封易,守难;封一时易,守一世难。
从前我看不懂这句话的深意。村里有古井镇煞、铁锅封邪,我以为只要物件尚在,封印就稳如泰山。
这一刻,我终于懂了一半。
所谓守难,难的从来不是物件,是人。人会老去、会离世、会消散。守封的人一走,再稳固的封印,也会跟着悬空松动。
晓晓的奶奶,一辈子普通寻常,不懂道法符箓,临终前不交代家产、不牵挂琐事,唯独死死攥着孙女,叮嘱守住地基、莫动封印。
这根本不是家常遗言,是我们行当的护封嘱托。
晓晓。我抬眼问道,你奶奶平日里,真的只是普通老太太?从来没有过什么异于常人的举动?
晓晓低头认真回想了许久,缓缓摇头。
真没有。顶多就是天生爱干净,家里一天要扫好几遍。再有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必定准时烧香。可那时候乡下的老太太,大多都信这个,不算稀奇。
初一十五,焚香祭煞。
我心里微动,悄悄记下这一点。
爷爷定下的守村规矩,第四条便是:每月初一十五,替村口老槐树烧三炷香。
乡下老太太烧香祈福的数不胜数,或许只是巧合。可结合“老宅封物”的遗言来看,这绝不是普通祈福那么简单。
晚婷在一旁轻声开口:空置老宅无人居住,气场衰败,最容易吸纳山野杂阴、聚积秽气。
晓晓抬眼看她。
但寻常聚阴,聚不出‘封着东西’这句话。晚婷语速平缓,条理清晰,野阴是无主散漫的煞气,可‘封’是有人刻意布阵、亲手镇压的结果。你奶奶的遗言,绝非随口杜撰。
那老宅底下,真的压着东西?晓晓声音微微发紧,藏着一丝忐忑。
我没法确定具体是什么。我如实说道,但你奶奶心里一清二楚。你爸妈多半也知情,不然一栋空置多年的老宅,不卖不租、绝口不提,根本不合常理。
晓晓垂眸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我在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顺。
青阳县城的老旧宅院,临终老人的秘语嘱托,被常年封禁的地底异物,空置数年无人打理的老宅,夜夜往复、无解的孩童哭声梦魇。
所有线索,全都指向一处。
那栋老宅底下,一直藏着隐患。当年的封印靠着奶奶常年镇守,尚且安稳,如今老人离世数年,无人守封,旧封已然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
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放松。
那个“围”字,再次冒了出来。
我护着谁,暗处的人就针对性动谁。刘洋的追踪灵隐患刚平息,晓晓这边立刻出事。
可晚婷的判断不会错,这绝非黑龙会外放的阴邪眼线。
我宁愿相信,这只是老宅旧封松动引发的旧疾,不是对方刻意布下的局。
我想回去看看。晓晓忽然抬头,眼神褪去怯懦,多了几分笃定。
她从来都是这样,纵然心生畏惧,可一旦找准问题根源,最先想的就是直面解决,绝不逃避。
该去。我果断点头,但不能贸然动身,不打无准备的仗。
什么意思?
第一,你连日失眠耗损心神,气息虚浮,得先把身子养好。就你现在这状态,没等到老宅,自己先撑不住垮了。我条理分明地交代,第二,我手里的资料笔记要重新梳理一遍,摸清楚底细,再定出行的法子。
我口中的资料,是当初捣毁地下室后,拍下手抄的那几页机密文件。
晓晓不清楚文件的具体内容,她只知道黑龙会、七村图的存在,那些晦涩的地名线索,我从未细讲,她也从未深究。
之前我不细说,是觉得那些地名与我们无关,她一概不认识。
可如今,“青阳县”三个字,从她嘴里亲口说出。
我心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劲,像极了画符行笔到半途,墨色突然凝滞卡顿,莫名透着诡异。
我压下心底的杂念,没有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晓晓的梦魇,查清老宅封印的真相。
这天余下的时间,我们三人都没再提及此事。晚婷盯着晓晓吃完早饭,又逼着她踏踏实实补了个午觉,养足精神。我回学校上了两节课,摊开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那句地底封物的遗言。
课间的时候,刘洋特意来找我。
他说宿舍墙上贴着的辟邪符,有一张被暖气片的热气烤得卷了边,心里不踏实,问会不会失效。
没事。我随口安抚,符身纹路完整,字迹没散,就依旧管用。
他松了口气,挠挠头笑着说,等过两天请我吃食堂三楼的小炒,好好谢我。
行,改天再说。我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