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大巴准时发车。
前一个钟头,车厢里安安静静,我们三人都没怎么说话。晓晓靠着车窗,帽檐压得很低,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一动不动。晚婷反复翻看着那叠打印文件,指尖捏着笔,在页边轻轻标注。我余光扫到,她正对着节点清单逐一计数,专门统计县域地名。
多少个?我压低声音问。
不算村镇,单论县名,一共九个。她轻声回道。
九个县域节点,青阳县只是其中之一。
我没再接话,抬手把怀里的爷爷笔记攥得更实了些,闭目凝神,脑子里反复复盘那句批注。
封,不怕动,怕惦记。
车子行驶到第二个钟头,晓晓从背包里摸出三个面包,挨个递给我和晚婷,又递来两瓶矿泉水。她自己只掰了一半面包,剩下的半截捏在指尖,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先吃点。我开口提醒,到了地方还有不少事要做,得攒着力气。
晓晓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山形。
翻过那个山嘴,就进青阳地界了。
她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我心知那里面放着奶奶留下的铜钥匙串,红绳缠着几把旧钥匙,被她贴身藏了一路。
我小时候每次去省城看爸妈,都坐这趟车。她语气轻缓,带着淡淡的怀旧,那时候一翻过这座山嘴,我奶奶就会跟我说,妮儿,到家喽。
说完,她重新靠回座椅,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眉眼。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车程,我们三人压低声音,细细捋顺了到场后的行动章程。
是先找旅店落脚,还是先去老宅探查?晚婷轻声询问。
先去老宅。晓晓语气笃定,亲眼看过宅子,我心里才能踏实。
只探查,不妄动。我把规矩钉死,到了街口先观察周遭环境,再看宅子门面。进院之后谁都别动手触碰任何东西,不管是陌生记号还是异常痕迹,先找准位置、拍照留存、记清方位,再商量对策。
天黑前务必敲定落脚的旅店。晚婷补充道,小县城圈子小,生面孔显眼,咱们尽量低调,少与人攀谈,避免引人注意。
没错。我点头附和,对外就统一说辞,回乡探亲,其余一概不提。
全程四个小时车程,大巴驶入车站时,日头已经偏向西南,光线柔和却晒人。
青阳县城的汽车站格外简陋,就一处简易顶棚,两排老旧长椅,墙面墙皮大面积起壳剥落,透着经年累月的陈旧。出站口外,几辆三轮摩托零散停着待客,师傅们凑在一处抽烟闲聊,半点不着急揽客。
有个师傅抬下巴示意我们:走不?进城!
不用,前头就是家,走路就行。晓晓随口回了一句。
她一开口,口音瞬间切换。平日里的省城腔调尽数褪去,换成了清脆利落的本地乡土话。三轮车师傅一听是本地人,笑着摆了摆手,转头继续闲聊抽烟。
我侧头看她一眼,能清晰看见她自己也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解释:一回来,嘴巴就自动改回老口音了。
晓晓站在车站门口,缓缓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沿街建筑。
变了不少,可好多老东西还在。她低声感慨,百货大楼没拆,新华书店的老牌子也留着,只是上面的字都被太阳晒得发白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县城中心就一条主街,两旁大多是两三层的老旧小楼,新旧招牌交错林立。街上行人稀疏,电动车慢悠悠驶过,树下聚着几位下棋的老人,土狗趴在树荫里纳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地面。
老旧、缓慢、偏僻。午后的日光铺满整条街道,处处透着慵懒沉寂。
这里的静,和村里截然不同。乡下的静是踏实安稳的,能听见烟火人气;而这座小县城的静,像是尘封多年的旧事,压着许多无人知晓的隐秘。
我们三人背着背包走在街上,装束样貌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格外扎眼。树下下棋的老人抬眼扫了我们一下,没多停留,又低头落子。
到了地界,少说话,多观察。我压低声音叮嘱,晚婷,相机先收起来,别外露。
晚婷应声点头,直接把相机塞进背包侧兜,妥善藏好。
走,去城东老街。晓晓迈步领路,穿这条主街,拐两个弯就到,二十分钟脚程。
她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辨认旧时光景。路过一处十字路口,她脚步顿了顿。
这里以前有个糖葫芦摊,我奶奶每次带我上街,都会在这给我买一串。
如今的路口,只剩一个固定的修鞋摊子,烟火旧事早已消散。
又走过一条巷口,她再次驻足:这条巷子进去,就是我以前读的小学。
她一路慢行、一路回望,每认出一处旧景,心绪就沉稳一分。我看得出来,她在一点点压下心底的忐忑与近乡情怯,慢慢适应这片久违的故土。
我和晚婷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催促,静静跟在她身后。
拐进城东老街,路面骤然变窄。原本平整的柏油路换成青石板路,石板上错落打着一块块水泥补丁,布满岁月痕迹。两侧民居紧挨相连,都是老旧木门老院墙,不少家门敞开着,屋内光线昏暗,黑漆漆的看不清内里。街上行人稀少,一只黑猫从墙头轻巧跃过,悄无声息落在地面。
旁边一户院门里,一位老太太探出头,眯着老花眼打量我们三人。视线扫过晓晓时,她明显停顿了片刻,似是觉得眼熟,又全然认不出,迟疑几秒后,默默缩回了头。
晓晓没有留意这一幕,她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老街前方,脚步缓缓放缓。
就是前面那个门楼。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街中段立着一栋两层老宅,青砖垒砌、灰瓦覆顶。经年风雨冲刷,青砖早已浸成深暗色,瓦缝里钻出一丛丛瓦松,顽强生长。院墙比两旁民居高出一截,整面墙被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覆盖,枝叶层层叠叠,绿得暗沉,彻底霸占了整片墙面。
五六年无人打理清扫,这栋老宅早已被草木彻底包裹,透着荒芜沉寂的气息。
这就是晓晓的老家。
晓晓在街道中央停下脚步。距离老宅大门还有十来步,她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就那样静静站着,死死盯着那扇老旧木门。
黑漆木门早已褪色,漆面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底色。门楣上往年贴对联的位置,红纸早已烂尽,只留门框两道浅浅的印痕,墙缝里还粘着零星一点褪色的红纸屑。
大门正中,挂着一把厚重的铁制大挂锁。
晚婷悄悄移步到墙边,背靠墙体站定,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道两头,确认周遭无人留意我们。
我陪在晓晓身侧,静静伫立,没有催促。
就这么站了许久,晓晓几次抬起手,又无力垂下,反复犹豫。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面爬满爬山虎的院墙,脑子里快速复盘爷爷笔记里的引路符门道。这类封印勾连的记号,必定贴着宅子的气场眼位,院墙、门楼、地基四周,都是最有可能做手脚的地方。
我仔细扫视一圈墙面,干干净净,半点异常痕迹都没有。
但没有痕迹,才最正常。黑龙会的人本就刻意隐匿行踪,若是随便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根本算不上他们的手段。
又静默良久,晓晓终于动了。
她从贴身衣兜掏出那串钥匙,红绳串着的几把黄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包浆。她指尖挑出最大的那一把,是老宅大门的钥匙。
她抬着手,试着将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微微发颤。
钥匙端头磕在锁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没能对准锁孔。第二次尝试,依旧磕偏。第三次抬手时,她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别怕。我开口出声,语气沉稳,我们都在。
晚婷也转过身,对着她轻轻点头,眼底尽是安稳笃定。
晓晓深吸一口气,鼻腔进气,缓缓从嘴角吐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抬手,稳稳将钥匙对准锁孔,顺利插入。
她缓缓拧动钥匙。
老锁常年锈蚀卡死,纹丝不动。她咬紧牙关,手腕发力,手背青筋微微绷起。锁芯内部传来一阵干涩的咯咯摩擦声,像是尘封数年的机关,被强行唤醒。
咔哒。
一声轻响,铁锁应声弹开。
她把大挂锁从锁鼻上取下,捏在手里,低头愣愣盯着,失神片刻。
我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铁锁。入手微凉,视线扫过锁鼻,我立刻发现了异常。锁鼻边缘有一块新鲜的锈迹被蹭掉,露出底下暗沉的铁底色,断面崭新,绝不是刚刚开锁摩擦造成的——方才她发力的是锁芯,根本碰不到锁鼻外侧。
空置五六年的老宅铁锁,本该通体锈死、毫无磨损痕迹,可这处崭新的擦痕,分明是近期人为触碰留下的。
我不动声色,将铁锁揣进兜里,默默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晓晓全然没有察觉异样,掌心轻轻搭在老旧的门环上,顺势向前一推。
门轴长年未润滑,发出一阵沙哑悠长的吱呀声,两扇木门一前一后,缓缓敞开。
完整的院子,彻底暴露在日光下。
院内荒草疯长,齐齐没过膝盖,从墙根一路蔓延到堂屋门口,风一吹,整片草浪层层倒伏,沙沙作响。院子正中的大石缸还在原位,缸口落满薄灰,缸内积着小半缸雨水,水面漂浮着两片干枯的爬山虎落叶。堂屋大门紧闭,门上的门神年画被常年日晒雨淋褪尽色彩,只剩模糊不清的淡淡轮廓。
晓晓站在门槛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是她儿时常走的偏门,一扇窄小的木门,连通外头的窄巷,是她小时候打酱油、逛老街的近路。偏门紧闭,门上挂着小锁,锁身通体锈死,厚厚一层锈蚀覆盖,一看便是五六年从未有人触碰过。
大门锁有新痕,偏门锁锈死。
我心底又多记了一笔疑点。
眼前的宅院格局,和晓晓描述的分毫不差,可整座院子的气场,早已物是人非。五六年无人居住、无人养气,这里的人气彻底散尽,只剩荒芜死寂。
晓晓抬步跨过门槛,走到院子正中央,静静站定。
她仰头望向二楼那扇小窗,凝望许久,又低头看向院中那口大石缸,目光温柔又沉重。
我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絮语一般,像是说给这座老宅听,也像是说给长眠的奶奶听。
我和晚婷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踏入院子,也没有出声打扰。这一刻的念想与动容,只属于她一个人。
静静伫立片刻后,晓晓回过身,眼底泛红,神色却格外笃定沉稳。
进来吧。大门一直敞着,容易被街坊看见,惹人议论。
我这才抬步跨进门槛,晚婷紧随其后,反手将两扇木门轻轻虚掩,挡住外界视线。
院内格外安静,唯有风吹草叶的沙沙轻响。日光落在爬山虎浓密的枝叶上,半边院墙绿意发亮,衬得院子愈发幽深僻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