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生第一次带队,就差点把盐袋丢进泥沟里。
青藤路不好走。
昨夜下过雨,山脚一段土路被水泡软,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草鞋帮。小河阿芒背着药箱走在后头,几次差点滑倒,最后干脆把裙角扎起来,露出沾泥的小腿。
青藤阿鲁忍不住笑。
阿芒瞪他。
“笑什么?你娘眼瞎,昨天还是我给她换的药。”
阿鲁立刻闭嘴。
白木生走在最前面,肩上斜背着枪,怀里揣着三块空木牌。那木牌不大,一掌宽,边角打磨过,正面留着刻名的位置,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护路。
出寨前,周德海交代了三遍。
盐不能乱发。
药不能乱给。
布匹更不能拿来做人情。
先问名字,再对户籍,再刻木牌,最后发东西。若遇见没入册的人,能补就补,不能补就带回上坡寨。
白木生一路都在心里背。
背到青藤寨外,他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记住规矩,是让别人信规矩。
青藤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们早听说华洋拿盐来了。山里缺盐,尤其木泰封路后,盐比米还稀罕。有人拿竹筒,有人拿布袋,还有人把小孩抱在怀里,挤到最前面。
阿鲁喊了几遍,没人听。
白木生把盐袋放到桌上,没有解绳。
“先排队。”
一个汉子伸手就要抓袋口。
“排什么队?我家先断盐!”
白木生按住他的手。
“名字。”
“青藤阿勐。”
阿鲁脸色一变。
“阿勐在石门寨做脚夫,昨夜没回来。”
人群顿时静了。
那汉子手还搭在盐袋上,脸上却有些挂不住。
“我替他家领。”
白木生看着他。
“阿勐家几口?”
“三口。”
阿鲁冷笑。
“他家五口,两个娃,一个老娘。你替谁领?”
那汉子还想争,白木生已经把枪往桌边一放。枪没有指人,只是压住了盐袋绳。
“冒名领盐,今天不发。若你家没盐,报你自己的名。”
汉子脸涨得通红,转身想走。
小河阿芒忽然说:“他家小儿子昨晚发热,我见过。”
白木生一愣。
阿芒把药箱放下。
“他不是没盐,是怕自己家还没入册,领不到。”
那汉子停住了。
周围人的眼神变了,不再全是看热闹,也有几分同样的心虚。
白木生低头翻随身小册。
青藤寨户籍还没全补完。许多人昨天只报了护路脚夫,家里老小没来得及写。
他抬头问:“你叫什么?”
汉子咬牙不答。
阿芒在旁边轻声道:“写上名字,不是抓你,是给你家孩子领药。”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才低声说:“青藤岩古。”
“几口?”
“四口。媳妇,两个儿子。”
“老人?”
“老娘去年没了。”
白木生一笔一划记下。他字写得歪,写到“媳”字时不会,只好让阿芒补。阿芒写得也不漂亮,却比他稳。
写完后,白木生把第一块木牌拿出来,刻上“青藤岩古”四个字。
刻刀刮过木面,声音细得像虫咬。
岩古盯着木牌,神色有点发直。
白木生把木牌递给他。
“拿这个,去盐柜领一小包。你儿子若还发热,让阿芒看。”
岩古接过木牌,没动。
“就这样?”
“就这样。”
“不用先交粮?”
白木生看了一眼阿鲁。
阿鲁帮他答:“出工另记。你今天若去修路,路工记一笔。领盐是领盐,出工是出工。”
这话传开后,人群里起了嗡嗡声。
过去土司发盐,从没有分这么清。盐给了,便是欠;欠了,就要还粮、还鸡、还人情。如今华洋把领盐、出工、枪械分开写,反倒让人不知该怎么占便宜。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老妇。
她手里攥着一截旧木片,木片上刻的是她死去丈夫的名字。
“我男人在车上吗?”
白木生翻了半天,没找到。
老妇的脸慢慢垮下来。
“他给木泰扛过粮,后来摔死在北坡。土司说欠粮没还,不许我领盐。”
阿鲁低声道:“她是青藤寨的,男人死了两年。”
白木生看着她手里的旧木片,忽然想起周德海说过的话。
死了也有名字。
他问:“你叫什么?”
“青藤阿婆就行。”
“不行。”白木生摇头,“要真名。”
老妇怔住。
“我没名字。”
“小时候呢?你爹娘叫你什么?”
老妇想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都有些不耐烦。
“阿桃。”
白木生把这个名字写下。
青藤阿桃,寡居。一口。亡夫扛粮坠坡。
写完,他给她刻了一块新木牌。木牌上没有写“欠粮”,只写“青藤阿桃”。
老妇拿着木牌,手抖了半天。
盐柜前,小河阿芒给她舀了半包盐,又塞了两片药,说是治她咳嗽。
老妇忽然哭了。
哭声不大,却把排队的人都哭安静了。
傍晚前,青藤寨外那段烂路修出了一丈多宽。
修路的人一边挥锄,一边时不时看自己腰上挂的木牌。木牌有的刻名,有的只刻了半个,等回上坡寨补全。每刻一块,白木生就在小册上添一笔:领盐多少,领药多少,出工半日或一日。
阿鲁擦着汗问他:“你真记得住?”
白木生把册子递给他。
“你看。”
阿鲁识字不多,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盐”字。
可他看见名字旁边一个个小勾,心里竟踏实了些。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修路的人全停了。
白木生立刻趴下,手按住枪。
过了一会儿,鹰嘴岩方向跑来一个石门猎户,背上还挂着一截带血的藤绳。
“木泰的人在老虎坳外放话,说谁拿华洋木牌,谁家以后不准进山采蜜打猎。”
人群又乱起来。
岩古第一个把木牌塞进衣襟里。
老妇阿桃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忽然把它系到脖子上。
“不进山就不进山。”她哑着嗓子说,“我有盐。”
这句话像火星落在干草上。
一个修路脚夫笑了一声,接着又有人笑。
笑声不大,却把刚才那点惊慌压了下去。
白木生站起身,望向老虎坳方向。
“继续修。”
没人动。
他把自己的户籍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挂到枪带上。
“我也有牌。木泰要认,就先认我。”
阿鲁骂了一句,扛起锄头。
“修。”
锄头声重新响起来。
天快黑时,第一批木牌换盐的记录送回上坡寨。周德海一张张看,看到青藤阿桃那一行,停了许久。
黄明诚也看见了。
“这东西,比布告管用。”
周德海点头,手指按着册页。
“今日发盐二十七户,补户籍十九户,修路三十六人。未交枪者七户,愿明日到上坡登记。”
貌登少校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你们这样发言,仰光会说你们收买山民。”
黄明诚看了他一眼。
“那就请仰光也送盐来。”
夜里,貌登少校的电台终于收到仰光回电。
译电员念到一半,声音低了下去。
缅甸政府严正抗议华洋军队在掸邦山地私设户籍、发放物资、组织武装,要求立即停止一切越权行政行为。
屋里安静下来。
黄明诚把今天那一摞木牌记录推到貌登少校面前。
“少校,明天你跟我一起回电。”
貌登少校抬头。
“回什么?”
黄明诚说:“告诉仰光,若他们认为救人、发盐、治病、修路是越权,那就请他们派人来接手。”
他停了停。
“华洋可以不叫户籍。”
“叫联合救护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