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登少校一夜没睡。
电台棚里潮气重,帆布顶上滴下来的水落在木箱边,一滴一滴,把地面砸出几个小黑点。仰光的回电摊在他膝上,纸边已经被手汗捏皱。
严正抗议。
立即停止。
越权行政。
这些字他都认识,也知道每一个字背后是什么意思。仰光要脸,要主权,要一份看起来没有输的报告。
可棚外就是上坡寨。
天还没亮,盐柜前已经排起人。小河阿芒蹲在门边给一个孩子换药,孩子哭得抽抽噎噎,孩子娘把木牌攥在手里,像攥着半条命。
貌登把回电折起来,又展开。
黄明诚进来时,他还盯着纸。
“少校,想好怎么回了吗?”
貌登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黄司令,我若照你说的回,仰光会说我替华洋说话。”
“你若照仰光说的办呢?”
貌登没有回答。
照仰光说的办,就要停盐、停药、停修路、停登记。然后呢?木泰的人还在老虎坳,十六个失踪的人还没找回来,七寨刚刚把门打开。只要一停,昨夜钉上的木牌今天就会变成笑话。
黄明诚把一叠记录放到桌上。
“昨日发盐二十七户,补户籍十九户,修路三十六人。受伤换药十一人,其中六个是孩子。你可以把这些也发给仰光。”
摩登苦笑。
“他们不看这些。他们只看你们在写户籍。”
“那就不叫户籍。”
“名字换了,东西还在。”
黄明诚在他对面坐下。
“少校,你们要的是名字,还是台阶?”
貌登手指一僵。
外面传来锄头声。工兵和寨民已经在青藤方向修路,石头被撬开时,声音像骨头断裂。
黄明诚把纸推过去。
“华洋提出建立上坡山地联合救护委员会。名义上由缅甸政府联络官、华洋救护队、七寨寨老共同组成。职责只有四项:救护伤员、登记失踪人员、发放救济粮盐、修通救护道路。”
貌登看着他。
“没有户籍?”
“叫救护名册。”
“没有护路民兵?”
“叫救护道路看护队。”
“没有枪械登记?”
“叫防匪自卫枪支备案。”
貌登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也很苦。
“你们中国人,真会改名字。”
黄明诚神色不变。
“名字给仰光,事情留在山里。”
这句话说完,棚里安静了很久。
貌登把那张方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他知道这是台阶,也知道这个台阶一旦踩下去,华洋就会把上坡、白岩、青藤、小河这些寨子的事继续做下去。
可是仰光没有别的梯子。
上午,七寨寨老被请到上坡寨粮仓前。
粮仓门板卸下来,支成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四样东西:盐袋、药箱、救护名册、枪支备案册。
岩公坐在最前面,黑水阿崖站在他后面,手抱着刀,不坐。松坡寨老看见貌登少校也在,脸色才缓了些。
周德海把方案念了一遍。
念到“缅甸政府联络官为见证人”时,几座寨的人都看向貌登。
貌登咳了一声。
“我是见证,不是寨主。”
岩公慢慢道:“见证就好。过去连见证的人都没有。”
这话让貌登脸上有些发热。
黄明诚没有接话,只让军医把昨天的伤员名单摆出来。名单上没有大话,只有名字、伤口、用药、是否能走路。
小河阿芒也被叫到桌前。
她手上还沾着药粉,忽然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自在。
周德海问:“昨日你看了几个孩子?”
“六个。”
“有几个若不换药会坏?”
阿芒犹豫了一下。
“两个。一个腿上刀口烂了,一个烧得说胡话。”
周德海点头,把药账翻给众人看。
摩登也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仰光电报上的“立即停止”。若真停了,那两个孩子算什么?越权行政的附带损耗?
午后,仰光第二封回电到了。
这一次语气仍硬,却多了半句:可在不损害缅甸主权前提下,临时协调救护事宜。
貌登把电报读完,桌边的人都没说话。
黄明诚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少校,仰光给你留门了。”
貌登没有反驳。
他拿起笔,在联合救护委员会文件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缅甸政府联络官,临时见证。
周德海把文件转给岩公。
岩公按了手印。
随后是青藤、石门、小河、松坡、黑水、白岩。七个红手印落在纸上,像七处新鲜的伤口,也像七个封口。
最后轮到黄明诚。
他没有按手印,而是签了名。
签完后,他对廖成武说:“把上坡护路哨的牌子换了。”
廖成武问:“换成什么?”
黄明诚看向摩登。
貌登沉默片刻,自己开口:“上坡联合救护站。”
廖成武咧嘴一笑。
“行,听少校的。”
傍晚,旧木牌被取下来,换上新牌。
牌子不大,字却写得端正:上坡联合救护站。
下面小一行:缅甸联络官见证,华洋救护队协助,七寨共管。
寨民们围着看了半天。
有人问:“那以后领盐,还看木牌吗?”
周德海说:“看。”
“看病呢?”
“也看。”
“修路出工呢?”
“照记。”
那人松了一口气。
对他来说,叫什么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明天还能不能领盐,孩子发热时有没有药,木泰来抢人时有没有哨。
貌登站在新牌下,神情复杂。
黄明诚走到他身边。
“少校,这牌子也有你的名字。”
貌登低声道:“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少今天是好事。”
远处北山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白木生带着第一护路小队从青藤方向跑回来,衣服上全是泥。
“司令,老虎坳外有人影。木泰派人看见新牌子,退回去了。”
岩公听见,拄着拐杖走到寨门边。
“他看懂了?”
白木生喘着气,摇头。
“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牌子不是一寨的。”
黄明诚望向北山。
天色已经暗下来,山脊像一条压低的黑线。木泰还在山里,人质还在山里,老虎坳的约定只剩一天。
他对周德海说:“把今天的文件抄三份。”
“一份给仰光,一份给河内,一份送白岩。”
周德海问:“白岩那份写什么封面?”
黄明诚想了想。
“写:七寨联合救护委员会第一号文。”
貌登少校听见“第一号”三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知道,第一号之后,就会有第二号、第三号。
而台阶一旦搭起来,走上去的人,就很难再原路退回去了。